第(2/3)頁 這個聲音沒有被特意壓低,于是引來了人群中一陣吃吃的笑聲。 有人說道:“不是叫真美,是真由美!不光有她跟杜丘警長親嘴的鏡頭,還有在山洞里……嘿嘿嘿!” 好些青年跟著嘿嘿嘿。 他們眼睛看向墻壁的電影宣傳海報,散發著狼一樣的綠光。 六個人去排隊,隊伍已經拐到了路口。 穿綠軍裝維持秩序的民兵正呵斥幾個想插隊的小青年,膠鞋踩在水洼里發出“吧唧吧唧”的響聲。 開始檢票了。 隊伍在歡呼雀躍中向前挪移。 終于輪到六人。 “票!”檢票員是個戴紅袖標的大媽,她狐疑地打量著這群年輕工人,“幾個人?” 王衛東趕緊掏出皺巴巴的電影票:“國棉六廠團委組織的,六個人。” 他身后的張海波踮著腳往影院里張望,鼻尖上還沾著紡紗車間的棉絮。 放映廳門口彌漫著樟腦丸和汗水混合的氣味。 往里走,出現了影院內部那特有的、放映機膠卷被灼熱后散發出的化學味道。 影院里光線極其昏暗,只有墻角幾盞小燈泛著幽幽的綠光。 陳秀芹摸著黑找到座位時,發現木椅子的漆面早就被磨光了,露出原木的顏色。 她環顧左右,放眼望去。 發現整個放映大廳已經滿座,還有不少人擠在過道甚至是站在了后排空地上。 攢動的人頭在昏昧的光線里連成起伏的黑色輪廓。 這么多人在一起自然喧嘩。 他們都在期待著海濱市第一場《追捕》的演出。 這部電影一個周之前已經在首都、魔都等大城市播放過了,然后在青年人群里引發出了巨大的轟動。 他們都有親朋好友在這些大城市,都接到了親朋好友的叮囑: 一定要看這部電影! 就在喧囂聲中—— 啪嗒。 頭頂幽暗的壁燈全數熄滅,仿佛整個世界瞬間被巨大的墨汁覆蓋吞噬,只余絕對的黑暗和無垠的寂靜壓迫下來。 驀地,一道雪白銳利的光柱,帶著細微膠卷摩擦的滋滋聲,猛地從眾人頭頂后方的放映孔穿透黑暗,直刺正前方。 然后隨著‘滬都電影譯制廠’七個大字飄飄蕩蕩的出現在熒幕上,這引發了一些青年們的歡呼。 按照經驗,他們以為接下來會是電影內容劇情的簡介,介紹環境、介紹背景。 然而沒有! 就在突然之間,各種鮮艷的、跳動的色彩與活動的人影,帶著一種從未見過的、逼人的清晰度和色彩飽和度,狠狠刺入所有人的眼簾! 電影直接開播! 而且一出來的畫面就震驚了青年們: 映入眼簾的是一座龐大都市鳥瞰景象,高樓林立,鋼鐵軌道縱橫交錯。 沒有開頭的鑼鼓點,沒有熟悉的片頭旋律,沒有任何心理鋪墊。 一座繁華的大都市就這樣近乎蠻橫地劈頭蓋臉砸進了青年們的眼里,用那種從未見過的繁華景象和凌厲畫質攻擊了他們。 剎那間,所有的竊竊私語和呼吸都被扼住了咽喉。 放映廳里的空氣似乎驟然凝滯了。 人群悄無聲息。 李曉梅看著這龐大的都市、看著人群中五顏六色的衣服鞋子、看著那車水馬龍、川流不息的情景,只覺得腦子里“轟”的一聲,像被什么沉重的東西擊中,完全空白一片。 這、這就是小鬼子的城市?! 為什么會這樣? 她下意識地去摸口袋里的那顆水果硬糖。 指尖觸到了玻璃紙,冰涼光滑的觸感讓她激靈了一下。 熒幕上光影流轉,畫面切換。 風馳電掣的馬蹄聲中,那個叫杜丘的檢察官縱馬掠過山谷,背景音樂帶著一種奇特的電子音效果,震得人心尖發顫。 然后,畫面定格在一個街角,杜丘穿著那件筆挺的長風衣,戴著墨鏡出現。 男女青年們紛紛瞪大眼睛往前湊,有人直接下意識站起來想看的更清楚:“他穿的這是什么衣服?” 后面的人不滿的喊:“喂,前面的同志坐下,太沒有素質了!” 杜丘微微低著頭,下頜的線條堅毅如刀刻,那股子彪悍的純爺們味道讓人迷醉。 他身上的衣服和腿上褲子造型也讓人迷醉。 不管衣服還是褲子,都是張海波、王衛東等人做夢都不敢想象的款式。 太、太瀟灑,太酷了! 他們盯著杜丘魁梧的身軀和冷酷的面容看,盯著杜丘和身邊朋友的穿著打扮看。 那些衣褲裹在高倉健挺拔的身軀上,每一道褶皺仿佛都經過精心設計,每一個弧度都寫著冷冽的距離和一股…… 近乎凜冽的吸引力! 這是什么? 這就是時髦! 青年們近乎癡迷的繼續看。 杜丘快速穿過街道,強勁的風鼓起衣服寬闊的后擺和下襟,粗大的褲腿隨著他堅定的步伐飄飛,颯颯作響。 有時候褲腿與他腳上那雙锃亮、造型硬朗的黑色皮靴相遇時,似乎竟發出了一聲奇妙的摩挲聲! 坐在李曉梅旁邊的王衛東身體猛地一震,像被電流穿過。 黑暗中,他那只搭在冰冷木椅扶手上的右手,完全是下意識地一把抓住了坐在天天旁邊的李曉梅。 李曉梅沒有注意。 她被電影中激烈的劇情、刺激的畫面和音效給震懾得僵直了! 這部電影對青年們的沖擊太大了。 尤其是隨著一段高潮劇情的展開,女主角真由美在酒店為逼迫警官離開給杜丘創造機會,竟然在房間里脫掉全身衣服,挑釁地問警官:“我要洗澡了,你要一起洗么?” 這下子可是引爆了全場! 好些男青年拍手喊道:“太爺們了!” 女青年則面紅耳赤、情緒激動。 這就是敢愛敢恨! 王衛東沒有出聲,但手背上鼓起的青筋證實了他此時心情是多么激動。 再一個他還捏著李曉梅的手腕呢。 手腕上突如其來的劇痛讓李曉梅猛地回過神來,她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屏住了呼吸,胸腔憋得發悶。 她試圖悄悄地掙扎了一下,但手腕被王衛東捏得死死的,紋絲不動。 但在黑暗中,王衛東似乎全然未覺自己抓住了什么。 他的眼睛在幕布光影的反射下,灼亮如點燃的火炭,死死釘在男主角身上。 釘在他那件飛揚的風衣和行走生風的喇叭褲上,釘在杜丘臉上那種面對誣陷、追捕,依然拒人千里卻充滿力量的冷硬沉默上。 隨著情節推進,那座陌生的東洋都市一次次出現在畫面里。 光怪陸離、車輛穿梭如巨大甲蟲的寬闊街市…… 玻璃幕墻如同銀色瀑布般倒映著天空的摩天大樓…… 商場里琳瑯滿目的貨架上堆著從未見過包裝的商品…… 甚至連街邊販賣機里掉出來的咖啡罐子,上面的包裝印刷都鮮艷得不可思議! 每一個畫面,每一處細節,都如同銳利的冰錐,反復敲鑿著當下國人在認知上的冰層。 劇情到了最高潮: 為了證明清白,杜丘站在東京新宿區那棟如同鋼鐵巨獸般聳立的警視廳大樓樓頂邊緣。 風吹得他額前的發絲狂亂地舞動,衣袂獵獵作響。 他往下望了一眼——所有觀眾、李曉梅等六個青年也跟著往下望了一眼。 他們心跳加快了。 只見城市的霓虹在腳下鋪開,閃爍著詭異妖冶的光芒,街道上的車輛行人如同渺小的螞蟻。 這個俯視的鏡頭相當凌厲,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現代俯瞰姿態,向電影院里的海濱市人民展示了一種他們全然無法想象的都市巨構。 那高度令人眩暈窒息,也令人心頭悸動難明。 有女青年尖叫了起來。 她們還不知道,這叫恐高癥。 最終字幕緩緩打出“終”,音樂徐徐收聲。 第(2/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