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頁 沒有誰比慶帝自己更清楚自己的身體狀況,或許從初八的風雪天開始,他就預見了自己的這一天必將到來,這不是還債,只是宿命罷了。然而為何他的心中還是有那般強烈的不甘,以至于他皺極了的眉頭,像極了一個問話,對著那片被雨洗后,格外潔凈的碧空,不停地發問。 少年時在破落王府里的隱忍屈震,青年時與友人游歷天下,增長見聞,壯年時在白山黑水,落日草原上縱馬馳騁,率領著無數兒郎打下一片大大的疆土,劍指天下,要打下一個更大的江山。意在千秋萬代,不世之業,青史留名。 然而這一切,卻要就此中止,如何能夠甘心?朕還有很多的事情未做…… 如果慶帝知道這些橫亙在他人生長河里地人物,比如葉輕眉,比如五竹,比如范閑。其實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會不會生出,天亡我也,非戰之罪的感嘆? 他只是在想。 如果沒有那個女子,就沒有跟著她來到世間的老五,也就沒有安之,也許沒有內庫,沒有很多的東西,然而朕難道就不能自己打下這片江山? 不。朕一樣能夠,大不了晚一些罷了,沒有無名功訣又如何?大宗師這種敢于與朕抗衡的物事,本就不應該存在,不是嗎? 只是……如果沒有如果,如果沒有葉輕眉。或許朕這一生也就沒有了那段……真正快樂的日子? 皇帝的眉尖蹙了起來,忘卻了**生命地流逝。只是陷入了這個疑問之中,這個問題當初在小樓里。范閑曾經提過,然而直到此時,皇帝陛下才真正地對自己發問,或許是因為過往的這數十年,他一直都不敢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收回了目光,回復了平靜,垂死的君王依然擁有著無上的威勢與心志。他冷漠地看著面前的范閑與五竹。似乎隨時可能用生命最后的光彩,去燃燒對方的生命。 一陣長久的沉默。 范閑再次抹掉唇邊的鮮血。緊張地注視著皇帝陛下地每一個動作,只是連他都沒有發現,自己不僅薄薄的**像極了皇帝,便是這個抹血的動作,也像極了對方。 皇帝陛下忽然笑了,唇角很詭異地翹了起來,然后漸漸斂去笑容,冷漠開口道:“朕今日知曉了箱子里是什么,但朕此生還有一件事情極為好奇。” 他雙眼微瞇望著五竹,一字一句說道:“朕很想知道這張黑布后面藏的究竟是什么。” 人世間最為強大的君王,在人世間最后一次出手的目標,選擇了五竹而不是范閑,或許是因為范閑是他地骨肉,或許是因為他認為五竹這種讓他厭煩的神廟使者,實在是很有該死地必要,或許是因為慶帝一直認為,人世間的事情,總是應該由人世間地人解決,而不應該讓那些狗屎之類的神來插手。 或許只是因為慶帝最后那剎那發現了范閑的某些形容動作,實在是和自己很相像,總而言之,他那只如閃電般的手,割裂了空氣,襲向了五竹的面門,而放過了范閑。 范閑活了下來,在皇帝陛下最后一擊的面前,他的手就像是落葉一樣被震開,根本無法阻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皇帝陛下地手掌,夾雜著生命里最后地那股真氣,狠狠地拂在了五竹的面門上。 慶帝一拂,五竹頸椎猛然一折,向著后方仰去,黑布落下,時間……仿似在這一刻凝結了。 那塊黑布在清風中緩緩飄了下來。 有一塊黑布遮在監察院地玻璃窗上,用來遮掩皇宮的刺目光芒。有一塊黑布遮在五竹的眼睛上,用來遮住這片天。 這一塊黑布不知道遮了多少年,似乎永遠沒有被解開的那一天,幾百年,幾千年,幾萬年,一直如此。 今天這塊黑布落了下來,黑布之下,是……一道彩虹。 一道彩虹從五竹清秀少年的眉宇中間噴涌而出,從那一雙清湛靈動而惘然的雙眼間噴涌而出,瞬息間照亮了皇宮內的廣場,貫穿了那抹明黃色的身影! 彩虹貫穿了慶帝的身體,將他不可置信的面容映的明亮一片,然后重重地擊打在太極殿的殿宇之上,化作了條火龍,瞬間將整座宮殿點燃! 只是瞬間,皇帝陛下的面容上忽然化作了一片平靜,在這一片火中,驕傲地挺直了身體,雖只有一只手臂,他站直了身體,臨去前的剎那,腦中飄過一絲不屑的思緒原來如此,不過如此,依然如此。 世間至強之人,便是死亡的那剎那。依然留下了一個強橫到了極點的背影。這個背影在這道溫暖地彩虹之中,顯得格外冷厲,沉默,蕭索,孤獨,卻又異常……驕傲。 漫天飛灰,漸漸落下,若用來祭奠人間無常的鞭炮碎屑。鋪在了宮前廣場血泊之中。 與此同時,越過宮墻的東方天穹,那處一直覺得將有美好事情發生的地方,在雨后終于現出了一道彩虹,俯瞰著整個人間。 入夜,熊熊燃燒的太極殿大火已經被撲滅,幸虧今日雨濕大地,不然這場大火只怕要將整座南慶皇宮都燒成一片廢墟。 被關閉的皇城正門,在那一道彩虹的異像出現后不久。便被朝廷的軍隊強行沖破,沒有誰能夠隱瞞皇帝陛下遇刺身死地消息,雖然直到此時,那些悲慟有加,無比憤怒的人們,依然無法找到陛下的遺骸。 行刺陛下的不是北齊刺客。是南慶史上最十惡不赦的叛逆,惡徒。范閑。朝廷在第一時間內就確認了這個消息,如果不是胡大學士以及傷重卻未死的葉重。強行鎮壓下了整個京都里的悲憤情緒,或許就在這個夜晚里,范府以及國公巷里很多宅子,都已經燒成爛宅,里面的人們更是毫無幸理。 除了胡大學士以及葉重之外,真正控制住局面的,還是那位臨國之危。登上龍椅地三皇子李承平。在這位南慶皇帝陛下的強力控制下,京都的局勢并沒有失控。 當然。其間老監察院以及某些隱在暗中的勢力究竟發揮了怎樣的作用,沒有人知道。 而此時,被朝廷再下通緝,賞額高到了令人瞠目結舌程度的欽犯范閑,卻出乎絕大多數人意料,出現在了一個絕對沒有人能夠想到地地方。 他依然在皇宮里,在黑夜的遮掩下,收回了望向太極殿方向地目光,走在比冷宮更冷清的小樓附迫。太極殿已經被燒毀了,而小樓更是早已經被燒成一地廢灰,他走在沒膝地長草之中,微微低頭,不知道是來做什么,還是說,他只是想來向葉輕眉述說今天發生的這一切? 范閑的眼瞳微縮,看著小樓遺址旁出現的那個人,微微偏頭,似乎有些沒有想到。 出現的這個人是姚太監,他面無表情地走到了范閑的身前,遞過去一個小盒子,沙著聲音低聲說道:“這是陛下留給你的。” 范閑有些木然地接過盒子,看著消失在黑夜中地姚太監,并不擔心對方會召來高手圍攻自己,宮外是一個世界,宮內是一個世界,在宮內這個世界之中,想必此時沒有人會想對自己不利,即便有人想,也不可能是現在這個時刻。 陛下留給了自己什么?為什么要留?難道事先他就知道自己過不了今天這一關?范閑怔怔地望著手里地盒子,這才明白為什么先前姚太監一直不在陛下身邊,原來陛下交給他一個很奇怪的任務。 打開盒子,盒子里是一方白絹和一封薄薄地信,范閑的身子微僵,在第一時間內認出這是什么。 這是當年他夜探皇宮時,在太后的鳳床之下看到的三樣事物之一,其中的鑰匙早已經被他復制了一把,成功地打開了箱子。而白絹和這封信便是另外兩樣。 四年前長公主在京都叛亂之時,范閑曾經試圖再次找到這兩樣事物,結果發現已經不在含光殿,如今想來,肯定是陛下放到了別的地方。 陛下后來自然知曉鑰匙在自己手里,所以只是將這封信和這方白絹留給了自己。 范閑用指尖輕輕地摩娑著白絹的表面,定了定神,打開了并沒有封口的信封,仔細地看著,漸漸的他的眉頭皺了起來,然后又舒展了開來。 這是葉輕眉當年寫給慶帝的一封信,從信中的內容,他知道了白絹是什么,這是當年太后賜給妖女葉輕眉自盡用的白綾,而……當葉輕眉在太平別院接到旨意之后,直接將這方白綾原封不動地送回了宮中,送到了太后的床前。 想必只有五竹叔才能做到這件事情,想必太后那天嚇的極慘。所以她一直把這方白綾留著,以加深自己對于葉輕眉這個妖女的恨意? 然而除了以頑笑地口吻講述這件事情,以表達自己的強烈不滿之外,葉輕眉的這封信里便沒有其它的值得留意的內容,通篇只是些家長里短,五竹如何,范建在青樓如何,配上那些拙劣而生硬的字跡。實在是不忍卒睹。 好在只有薄薄的兩頁紙。范閑愈發地不明白,為什么皇帝老子會如此珍視這封信,甚至最后還要留給自己?難道說自己先前想錯了,不論是白綾還是鑰匙,還是這封信,其實都是陛下藏在含光殿,而不是太后藏的? 他搖了搖頭,不再去想這些注定要湮沒在回憶里,沒有任何人知曉答案地問題。緊接著卻注意到了第二張信紙后面的那些筆跡。 這些筆跡遒勁**,卻控制著情緒,寫得格外中正有序,很明顯是陛下的字跡。范閑仔細地看著,看了很久很久之后,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雙手一緊,下意識里想將這封信毀掉。接著卻是小心翼翼地將信紙塞回信封,放入懷中收好。 “朕沒有錯。” 這是慶帝留在信紙后面最后的幾個字。看似是異常強大驕傲的宣告,然而在信紙上對著一個逝去的**的宣告,實際上只可能是一種幽幽的自問。 然而誰也無法解答這個問題,除了歷史之外,不,就算是那些言之鑿鑿的史書,只怕也無法評斷皇帝陛下這一生地功過是非。 由葉輕眉而發。陳萍萍而發。他對皇帝陛下只有仇恨,然而他與皇帝老子之間的關系。又豈是僅僅的血緣這般簡單,他內里的靈魂可以不承認血緣,卻無法擺脫這些年的過往,這種情緒復雜至極,以至于根本不是文字所能言表。 皇帝陛下死了,而范閑直到此刻,依然覺得從身到心一片麻木寒冷,不敢相信這個事實,他總覺得那個男人是天底下最強大,最不可能戰勝的人,怎么就死了呢?他似乎有些寬慰,卻沒有報仇后地喜悅,他似乎有些悲哀,卻怎樣也哭不出來,他只是麻木,麻木地站立著這寒冷的風中。 由信中可知,世間真地沒有真正的王道,原來皇帝老子地身體這一年里已經不行了,原來就算如葉輕眉所說,讓每個人成為自己的王,也不是王道……范閑以及他所堅持的信念更不是。 正如那個風雪夜,他對皇帝陛下所言,他所要求的只是心安,只是私怨了結罷了,并不牽涉到正確與否的大命題,要知道人類本來就不是一種追求正確的物種。正確并不是正義,因為正義總是有立場的。 他忽然想起了靖王爺珍藏著地葉輕眉地奏章書信,想到當年葉輕眉給皇帝的信里總是在談關于天下,關于民生地事情,像今天這樣尋常口吻的信倒真是只有一封,或許正是因為這個緣故,皇帝陛下才格外珍惜? 一念及此,他的唇角不由泛起了一絲苦笑,皇帝陛下與葉輕眉,毫無疑問是人世間一等風流人物,說不盡的風華絕代,然而二人一朝相遇,卻真不是什么幸福的事情。陛下遇著葉輕眉這樣的女子,何嘗不是一種痛苦,然而葉輕眉遇到慶帝,則更是怎樣也難以言喻的悲哀了。 范閑有些木然地站在夜宮之中,站在長草之間,看著小樓的遺痕發呆,直至此時,他依然不知道葉輕眉葬在哪里,父親范建當年的話,如今知曉,那只是一種安慰罷了。小樓里那幅畫像的黃衫女子已經化成灰燼隨風而去,皇帝陛下也化成灰燼隨風而去,或許在天地間的某一個角落,他們會再次碰觸在一起? 靜靜地站立了很久很久,他借著黑夜的遮掩,向著太極殿的方向行去,準備出宮,于夜色之中見皇宮燈火,聽見御書房里略顯青澀的聲音,看到那些面露哀戚,實則心有所思的新晉大臣,不由若有所感。 [公告]隨時隨地閱讀本作品,請訪問139so 在網絡中搜索更多慶余年 第(3/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