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老雉望河嘆(補昨日)-《覆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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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建議,就有隱隱考驗公孫珣能耐的感覺了……若是這位橫行霸道的君侯上來栽倒在了太行山里,那國中局勢是不是可以兩說?這什么三個世族退出公議孝廉之事是不是可以再議?
這下子,魏氏莊園中不免更加熱鬧起來,便是周圍持矛站崗的義從、縣卒也都紛紛側目。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鍋中已經沸騰到不得不重新加水的地步,兩個鮮卑人也是早早將羊血放干、羊皮剝去,只等切肉下鍋了……偏偏公孫珣只是端坐于上首主位,捧著一杯酒在那里細細品味,卻一言不發,也是讓眾人無可奈何。
“諸位,關于此事,我有一言!”就在這時,許久沒有說話的魏松忽然開口,讓眾人當即安靜了下來。
“正要請聞魏公高見。”公孫珣立即舉杯示意。
“我的意思很簡單,”魏松攏著袖子正色言道。“爾等各自有所圖,相持難決,卻有沒有考慮過天時的問題?又有沒有想過這四件事情是可以相互連結的?”
眾人紛紛一怔,便是公孫珣都不免多看了魏松一眼……這畢竟是做過一任國相的主啊。
“先說清理山區,編戶齊民。”魏松以手敲案,認真言道。“難道不是青黃不接的夏日間最合適嗎?就是眼前這個時節最好,我們完全可以用糧食來誘導那些山中的逃戶、流民接受官府的編導,而且接受了官府的賑濟后,那些人也更容易重新信任官府。便是兇性已成的慣匪,此時因為缺糧也是最容易對付的!”
眾人一時恍然。
“還有清查戶口,”魏松繼續侃侃而談。“為何要清查戶口田畝、編制什伍?還不是為了算賦公正,為了廣開財源?這種事情,其實正適合與秋后賦稅之事一起并行,以節省人力。而且秋收之時,田畝大小、收成一覽無遺,好田、壞田也更容易定奪!”
聽到這里,眾人已經是服氣的不得了,便不由紛紛正襟危坐。
“至于說建立學校,讓各家子弟入學之事……”魏松一聲嘆氣。“你們忘了舉孝廉是什么時候嗎?是十月,也正是秋收之后!這個時候大家聚在一起,從張、王、魯三家中推出來一個俊才,其余的各家子弟不該正好留下來入學嗎?”
話到此處,不要說下面這些人了,便是一直不動聲色的王修都忍不住盯住了這位故魯國相……因為公孫珣和他一起整飭這個計劃的時候,本就是按照這個來的。
“等到十月份,”魏松此時已經毫無顧忌,便放開了言道。“若是公孫縣君之前在夏日間清理了山區,安定了治安,還因此展示了自己的才干,讓眾人再無疑慮;然后又藉著秋收清查了戶口、田畝,了解了邯鄲上下的實際力量,還對百姓編制了什伍,便于動員;最后,還在此時履行了諾言,推出了孝廉,還建設了學校,舉行了祭祀,以此團結了人心……那到了冬日農閑時分,為何不能趁機開挖溝渠,興修水利呢?!”
話到此處,魏松喘了一口粗氣,方才繼續言道:“諸位,興修水利是件大事,幾乎要動員整個邯鄲的力量,而且還要經過春汛、夏汛的考驗,隨時修補,才能算是成事。所以除非主政者威望、德行、力量并存,是不能輕易施行的!而無慮候的計劃上,其一其二其三其四,看似無端,其實卻都是按照天時和法理來安排好的,只有前面三件事情按照天時順序做好了,他和縣中獲取了威望、力量、德行,最后一件大事才能進行!諸位,你們在這里為了各家私利,嘰嘰喳喳,爭來爭去,居然沒有看出來無慮候的一番苦心嗎?你們以為他是為了個人功業、名聲才隨便扔出來這個東西嗎?真是讓我這個老頭子都看不下去!”
眾人呆若木雞。
公孫珣卻是撫掌大笑:“知我者,魏公也!你們倆……下羊肉,然后端給諸位,而諸位若是對這個兩年計劃并無疑慮,還請署名于這計劃書上,以換我這鍋中肉食!”
漢人極重信諾,寫了名字,白紙黑字,便是國中公論,眾人皆服的東西了。而署名之后拿這文書去換無慮候‘鍋中之肉’,也是不要太露骨。
這幾乎相當于盟誓了……當然,只是趙國上下單方面對公孫珣的盟誓而已,主從地位極為明顯。
但是,這個時候又有誰會不愿意署名呢?便是邯鄲氏和李氏的兩位族長也是怦然心動……兩年間不能爭孝廉,在公孫珣和魏松的背書下基本上已經成了定局,而這樣的話,一事論一事,若是這計劃書上的事情真成了,趙國幾乎是舊貌換新顏,對他們難道就沒有好處嗎?
再說了,如今刀斧在后,國中諸族皆在左右,然后一鍋羊肉正在面前開煮……這哪里是能置氣的地方,又哪里是能置氣的時候?
更別說,筆墨奉上后,那魏松居然是第一個落筆署名之人,甚至還用了自己的私印。
如此情形,自然由不得別人再繼續想下去,那邯鄲氏與李氏兩位族長對視一眼,也是各自干脆落筆……然后是張舒為首的一眾豪強、大戶……最后,便是喝酒看戲的趙王屬吏們居然也在趙平的威逼之下,無奈簽上了自己姓名,也不知道有個什么用處?!莫非還能掏出趙王私帑來修河不成?
片刻后,筆墨未干的文書收了上來,熱氣騰騰的羊肉擺在了諸人案上,公孫珣終于是端著自己那杯酒昂然起身,美其名曰:
“為魏公壽!”
眾人不敢怠慢,也是紛紛起身,雜亂著呼喝起來:“為魏公壽!為無慮侯壽!”
旋即,便各自落座,分食羊肉蔬酒。
一時間,原本以為會愁云慘淡的‘鴻門宴’,居然賓主盡歡,到了晚間,更是幾乎全員歇在了魏氏的莊園中。
………………
晚間,窗外蛙鳴不止,被騰出的上房之內,多喝了幾杯的公孫珣正在與此番讓自己大為驚喜的王修,說著一些亂七八糟的話:
“還望叔治此番不要怪罪于我。”
“君侯說的哪里話?”王修大為不解。“我如何又會怪罪君侯?”
公孫珣不由干笑一聲:“今日之舉雖然早早便告訴了叔治,但放過這些豪強,沒有讓你收取全功,我也不免有些心虛。其實我也知道,這些郡吏個個殺了都活該,那幾家豪強,個個滅族也都無妨。只是,我的難處也望叔治能有所體諒。”
王修也是覺得好笑:“君侯何至于此,我王叔治豈是擅殺之人?當日我便說了,非是在下喜歡遏強扶弱,而是強者多不自愛,弱者無所依存……現在君侯所行之事,不正是讓這些豪強有所規范,讓百姓有所依存嗎?既然如此,我又怎么會怪罪君侯?再說了,這里面的道理我又不是不懂呢,沒有這些豪強、大戶,這邯鄲又如何能行政呢?便是打擊豪強,也只能挑一些最過分的立威罷了。”
公孫珣長嘆一聲,這才仰頭躺了下去。
“不過君侯,我確有一事不明。”坐在對面的王修忽然又認真起來。
“講來。”公孫珣已經直接躺倒在了榻上。
“君侯給豪強留有余地,我其實是懂得,畢竟要做事情,還需要他們的協作。可是,為何要拿屬于世族的東西,層層疊疊,往下施恩呢?古往今來……”
“古往今來,能臣干吏多只是打擊豪強,卻無人碰世族。”公孫珣哂笑言道。“道理嘛,人盡皆知。這么干,世族們會因為不關自己的事情而袖手旁觀,底層百姓會稱頌官員的英明,一地窘境也會暫時緩解……只是,等這些能臣干吏一走,其余的豪強和原本被豪強壓制的更低一層的大戶們則會一擁而上,重新變成新的豪強,事情依舊糟糕。”
“君侯的意思是,如此這番便能讓長治久安了?”王修疑惑不解。“豪強會反彈回來,世族難道就不會?”
“我哪里知道啊?”公孫珣仰頭看著頭頂的房梁嘆道。“或許真有點效力,或許會更糟也說不定。只是,自從高祖建鼎以來,世家、豪強、百姓這個相互碾壓又相互依存的亂局,數百年間都未曾變化。可是本朝幾百年間堅持的老法子卻已經漸漸無力。既然如此,那無論好壞,總得有為政者弄些新法子吧?而今日之事,不管如何,最起碼盡量團結了國中的力量。”
王修一時無言,良久方才嘆道:“也只能是盡力嘗試一番了。只是君侯心里要清楚,便是此番為政能成,或許也難以長久……世族世代為政,連接中樞,而且他們也并無失德之事,哪里是這么好得罪的?”
公孫珣笑而不語,其實,他比王修更清楚某些道理。
世族、豪強,前者壟斷著知識、官職,后者壟斷這社會財富,甚至還有相當一部分人口,將二者視為一體時,他們的強大幾乎是不可戰勝的……因為在知識普及之前,跟這些人作對,宛如跟自己作戰一般。
甚至可以換個說法,這個時代的主角本來就是這些人,之前數百年,是中樞和這些人的平衡游戲;之后百余年,是帝國倒塌以后,這些人中的豪杰之士意識到情況的嚴重性,然后試圖自己站出來重建秩序的游戲。
真的少不了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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