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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觀今日的局面，聽二人言語，這二將心中固然多有不忿，但皇甫嵩還是能以大局為重的，唯獨董卓那邊卻顯得心存怨氣，不僅多有惡意試探之舉，怕也不愿輕易退讓。”戲忠從容答道。“至于說兩軍之爭端，乃是客軍、主軍之論……除非統(tǒng)一兵權(quán)，兼有大將制約，否則根本解決不了。但如今二人偏偏又是這個局面，想讓他們對下面有所約束，怕是也難。”

    “如此說來，志才的意思是懷柔無效了？”燭火下，公孫珣放下手中書本，好奇抬頭。

    “這要看君侯急不急了。”戲忠攤手笑道。“若按照董公自己所請，以速擊為上，那就只能動手強壓；而若按照皇甫公所言，不妨靜候陳倉之?dāng)匙酝耍蔷涂梢酝舷氯ヂ局哉\，甚至于對彼輩行徑不理不問都無妨……”

    “子伯以為呢？”公孫珣忽然又看向了進來以后一直捻須不言的婁圭。“皇甫公與董公二位所言方略，哪個為上？”

    “不瞞君侯，我也是想了半日。”婁子伯放下捏胡子的手，坦誠以對。“君侯，自入關(guān)中聞蓋勛說起叛軍如今不堪的局面后，我便仔細考慮戰(zhàn)局……卻覺得，今日董公、皇甫公二人的方略其實都是上上之選，前者省時，后者省力，僅此而已。”

    “說的不錯。”公孫珣也是跟著笑了起來。“二人說的如此煌煌，卻其實都有私心……董卓部多為涼州老卒，此時出戰(zhàn)他的部隊所立功勛必然最重，但皇甫公匆匆召集來的關(guān)中子弟卻不免要落于下風(fēng)了。但反過來說，關(guān)中子弟保家衛(wèi)鄉(xiāng)，若能沉下心來操練一兩月再行征戰(zhàn)，那戰(zhàn)力也未必就會比董公部老卒要來的差。”

    “不錯。”婁圭當(dāng)即頷首。

    “與此同時，董公老年喪子，便醉心于功業(yè)，如此匆匆求戰(zhàn)，還屢次向我打聽洛中局勢，怕是還想借大勝建功之威，轉(zhuǎn)向入洛，有所籌謀。而皇甫公呢，或許是不愿在局勢未明之前有所表示，故此存著陳兵在外自保之心，或許是剛剛復(fù)起，想要有所為卻在洛中無脈絡(luò)可尋，所以刻意拖延……”

    “也只能是如此猜度了。”戲忠不免跟著發(fā)笑。“借主公昔日蟒山閑居一句話，胖貓瘦貓，連鼠都不曾捕的一只，可見都不是什么好貓！”

    “而且，如董公所言陳倉懸危，皇甫公所言免受傷亡，其實都是托辭。”公孫珣稍微頓了頓，卻還是繼續(xù)說了下去。“只不過董公的托辭未免粗暴，輕易便能被辯駁，而皇甫公的托辭雖然聽起來更合理一些，但也不免可笑……五萬大軍，人吃馬嚼，全都是關(guān)中供給，而如今這年頭，糧食便是人命，多熬數(shù)月固然能少死些士卒，卻不知要讓關(guān)中百姓多死多少。”

    婁圭與戲忠俱皆沉默，只是聽自家主公繼續(xù)感慨。

    “其實我也明白，天下局勢到了這一步，無論怎么做，都免不了要死傷枕籍。”公孫珣坦誠言道。“而且為上位者，不該示猶疑于人，但在你們二人身前卻沒必要多掩飾什么……今日局面我其實是有心進取的，卻但怕倉促作戰(zhàn)，壞了大局，到時候關(guān)中淪陷，什么都付諸東流；可要拖下去，非只怕關(guān)中為此疲憊，重演昔日美陽戰(zhàn)后局面，也怕身后局勢有變。”

    “總得弄清楚前方王國、韓遂那些人是不是誘敵之策吧？”婁圭忽然笑言道。“萬一彼輩兵精且銳，還團結(jié)一致，只是故意不攻城，卻正在前方等我們呢？”

    “不錯。”公孫珣也笑道。“子伯所言甚對，總得立足穩(wěn)妥，再尋戰(zhàn)機吧？且拖下去弄清敵情再說好了。”

    婁、戲二人見到公孫珣終究是選擇了緩緩為之，也就不再多言，便各自拱手告退。

    出得帳來，漫天繁星，戲忠卻不免問及了一件事情：“子伯最后順?biāo)浦郏瑒裰鞴珪壕彛墒橇碛锌剂浚俊?

    “不錯。”婁圭攤手言道。“袁紹既去，洛中局勢便應(yīng)該無大阻礙，而眼前局面既然緩緩為之也可，速攻亦可，那以我看來便不如緩緩為之……畢竟，君侯五百白馬義從俱在此，若倉促為戰(zhàn)，必然要以義從為鋒刃，說不得便有損傷。而且……”

    “而且，三河五校畢竟是禁軍，若能在此處恩養(yǎng)數(shù)月，以君侯之善得人，必然有所傾心，等到將來事亂，彼輩在洛陽……說不定有奇效？”戲忠接口反問。

    “正是。”婁圭干脆承認。“于公而言，或許速擊、緩為皆可，但于君侯本身而言，還是緩緩為之最好……君侯心有猶疑，我輩正該做這種事情。”

    戲忠聞言，卻是忽然駐足沉默片刻，引得婁圭好奇回頭：

    “這是何意？”

    “無他。”戲忠重新邁步，然后坦誠答道。“只是想起平日打牌賭戲時他們說起子伯你的那些舊事，你這些年如此歷練，早已非昔日之子伯，為何當(dāng)日不懂這些人心形勢的時候，反而經(jīng)常跳脫亂言；如今漸漸歷練出來了這方面的能耐，卻只論軍務(wù)，不談其他呢？是因為咱們的呂子衡呂長史嗎？當(dāng)日便是你勸我多與他交往的。”

    “或許吧！”婁圭難得負手而笑。“但志才……我卻是好奇你，為何明明長于人心形勢，卻還是如此跳脫？好像我當(dāng)日年輕時什么都不懂一般。”

    “天性如此，而且還有君侯縱容，又或是未經(jīng)挫折吧？”戲忠不以為然道。

    婁圭一時搖頭不言。

    夜色蒼茫，剛剛扎起來的軍營大帳后帳之中，公孫珣早已經(jīng)洗好腳上榻了，卻還是雙目張開，側(cè)身望著身前燭火失神。

    居然是一夜難眠。

    話說公孫珣到達汧水大營的時候乃是十二月初，這年頭可沒有什么‘陽歷’、‘陰歷’，十二月就是冬日最后一月。

    這一月間，公孫珣正如婁圭暗示的那般，雖然沒有明著表態(tài)，卻實際上采用了‘緩緩為之’的策略，每日只是打探敵情，外加恩養(yǎng)、鍛煉手下的這一萬三河五校。對于董卓和皇甫嵩，既沒有奪取兵權(quán)那種必然粗暴手段，也沒有再刻意勸和。

    不過，得益于公孫珣的位階，和他本人大營居中隔開了二人的緣故，原本勢如水火的這兩撥人之間到底是漸漸安生了下來……但是漸漸的，隨著董卓看出了公孫珣的拖延之策，卻是愈發(fā)不耐煩起來，每有軍議必然鼓噪進軍不說，他手下兵馬居然也開始跟公孫珣所部三河五校之間漸生齟齬。

    一方面，董卓部兩萬人，且久在此處熟悉地理，所以天然占優(yōu)，而公孫珣只有一萬余洛陽禁軍，這就不免落了下風(fēng)。

    但另一方面，公孫珣早在長安便做了政治上的預(yù)防手段，非但將五名本地兩千石壓在營房當(dāng)吉祥物，還跟蓋勛早有溝通，故此后勤補給卻被公孫珣所部從容掌握，然后予以反制。非只如此，三河五校中的軍官位階太高，只要一個兩千石出頭，那邊董卓的兵馬便不免憤憤而退。

    而終于，大概在過年之前，雙方終于因為戰(zhàn)馬走失這種事情鬧出了一場大陣仗……一直不聞不問的公孫珣公開放出了呂布，呂奉先一箭射死了前來找茬的李傕戰(zhàn)馬，將后者嚇得落荒而逃，再不敢來惹事，雙方倒是平安過了大年。

    也就是到了這個時候，公孫珣也終于徹底確定，幾十里外，陳倉那里的叛軍確實是陷入到了內(nèi)外生疑，無可決斷的地步，而非是刻意示弱……這是因為陳倉城依舊城頭高懸漢字大旗，不曾有半分損傷。

    畢竟，到此為止，這群人已經(jīng)圍了陳倉四十多天了，而哪怕是示弱誘敵，這四十多天頓于城下，假的也要變成真的，活該把士氣消磨到不行。

    實際上，雖然下面的人漸漸消停了，可董仲穎卻愈發(fā)在公孫珣和皇甫嵩面前放肆起來，每隔三日一次的軍議，必然要鼓吹全軍出擊！而且還日漸言語粗俗，將涼州武人的恣意與粗魯彰顯無疑。

    就在這種磕磕絆絆，宛如老夫老妻過日子一般的境況中，中平六年正月初三這日，京兆尹蓋勛卻忽然擅離職守，從長安親自來到軍中，并密會了公孫珣一番，與其一起到來的，還有幾名白馬騎士。

    所談何事無人知曉，因為公孫珣并無對外提起，而蓋勛也是閉口不言，至于幾位白馬騎士帶來的訊息，就更是無人知曉了。

    包括賈文和在內(nèi)的眾人只知道，公孫珣在與他真正的兩名心腹討論了一下午之后，當(dāng)日晚間，便讓人邀請了前將軍董卓來中軍一會，以為蓋勛洗塵。

    蓋勛涼州名士，乃是僅次于皇甫嵩、董卓之后的涼州將種，而且其人因為受到病榻上的天子青睞，政治地位高絕，董仲穎要率領(lǐng)軍中將校前來相迎……恰如之前迎接公孫珣一般。

    更不要說，這場靜坐戰(zhàn)爭已經(jīng)持續(xù)了一個月，前面叛軍在陳倉城下進退不能，堪稱前線平安，而董仲穎本人每三日都要來一次，所以自然無疑。

    “董公，衛(wèi)將軍與北軍諸位還有蓋公正在營中專候于你。”前來出營的賈詡微微躬身。“還請諸位隨意。”

    “無妨。”面對著同為涼州人的賈文和，董卓還是很客氣的。“文和辛苦，雖然開春，天氣卻依然寒冷，何必親自出迎？”

    身后數(shù)名義從迎上，為首者更是其中佼佼者田疇，賈詡當(dāng)即默然后退，讓開了道路。

    董卓不以為意，徑直引軍中將佐隨行入內(nèi)，并與在二門上的蓋勛握手言歡。然而，等到這位前將軍來到他其實很熟悉的中軍大帳時，卻忽然一怔，然后恍惚間便想起了剛才賈詡說的那句怪異相迎之語。

    要知道，此時的中軍大帳內(nèi)居然只有公孫珣一方人馬相候，并不見皇甫嵩和他的部署！甚至，公孫珣身側(cè)居然只有一個并列的幾案空在那里……分明有詐！

    最起碼，今晚這場宴會絕不是來迎蓋勛的！

    “文琪這是何意？”董卓幾乎是汗毛倒立，但一瞬間，其人多年為將的豪氣便涌了上來，然后他便親自扶刀向前昂然質(zhì)問。

    而董卓身旁一旁昂藏披甲武士，卻是握刀盯住了蓋勛，但蓋勛理都理其人，便徑直饒過董卓，在側(cè)近落座去了。便是賈詡，也沉默不語，徑直坐到了挨著帳門的一處空座上。

    “無他。”坐在首位，專侯董卓的公孫珣一時失笑。“董公過慮了……我今日只喚董公一方來，乃是要告訴董公，我意已決，三日后便移營過汧水、臨陳倉，尋機決戰(zhàn)！”

    董卓聞言轉(zhuǎn)怒為喜，然后松開握刀之手，扶著腰帶向前落座：“文琪終于想明白了！賊軍不足為慮，確實早該一戰(zhàn)而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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