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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你只讀了先哲有關的東西吧？”

    “是的。我說了這不是重點！”

    距離胚胎復制體合成還有三分鐘，這段時間林拉比較閑，她短暫思索后，決定與德蒙·詹姆斯開誠布公的談談。

    林拉緩緩說道：“德蒙組長，我認可你的學術能力。但我從來都不崇拜你，你知道這是為什么嗎？”

    “我不需要你的崇拜，只需要你遵守規(guī)章制度，趕緊老老實實出來，登上飛船，繼續(xù)活下去，然后到母艦里完成你應該完成的工作。”

    林拉：“不不不，我最重要的工作，就在這里！就是保證先哲的存活率！這是我們的事業(yè)！我們最重要的事業(yè)就在這里！所以我哪也不會去！”

    德蒙：“你是為了楊主任？”

    林拉：“這與楊主任無關，是我自己的決定。”

    林拉再深吸口氣，語氣突然加重，“雖然世界政府和救世一直在強調人類命運共同體。人類已經(jīng)放下國家和種族的觀念數(shù)百年。但很多東西深入骨髓，難以撼動。就像我的家庭，德蒙組長你知道的，我的家庭執(zhí)行的是十分嚴格的傳統(tǒng)教育機制。我除了接受常規(guī)的知識學習之外，與家人間還不得不保持高度互動。在加入原始基因研究所之前，我甚至與我的父母長期居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德蒙點頭，這事他很清楚，“這在純華人家庭里并不罕見。中國人就是這樣老套，但我們理解你們不同的民族習俗，就像你們也非常理解其他人一樣。”

    林拉：“其實這種家庭給我造成了很大的困擾，我曾經(jīng)感覺很痛苦，甚至偶爾會產生撕裂感。我活在現(xiàn)代化社會的知識體系與老傳統(tǒng)家族理念的夾縫中。”

    “我曾想要逃脫，但卻無法割舍親情。我曾想要懶惰，但卻無法放下先哲教會給我的責任。我曾心如浮萍，無處寄托，直到遇見楊國定，才知道什么都不管，只把心思放到一個具體的人以及具體的事上是多么的幸福。”

    “我也曾反復問過自己很多次，我對楊國定究竟是愛情，還是單純的基因配對的渴望，又或者是想要為人類生育出更好的基因后代的沖動？我沒找到答案。”

    “后來，我發(fā)現(xiàn)當我開始思索愛情時，就免不得總會把自己和父母比較。”

    德蒙插話道：“你的父親林博士和母親李博士是自由婚配，對吧？”

    “是的，他倆青梅竹馬，愛得真摯且深沉。我能體會到自己對他們的羨慕，我也意識到了，自己終究還是個很傳統(tǒng)的中國人。無論我曾經(jīng)是否抗拒，我的家庭都不可避免的決定了我的思維模式。當然，我也在努力適應其他人的世界觀，因為團結的重要性無需多言。可我又必須承認，不管我掌握了多少種語言，多努力的嘗試融入，都會清醒的認知到，我與你們之間的不同之處。”

    德蒙：“意識形態(tài)的多元化本就符合帝國發(fā)展綱要，你不必因此而焦慮自責。我們所有人都是在用各自不同的生活方式，向著同一個目標努力。”

    林拉：“可我必須告訴你，真正的中國人和你們的區(qū)別。在人類科技開始騰飛之前，中國經(jīng)歷了長達數(shù)百年的衰敗與消沉。我們在戰(zhàn)爭中損失慘重，生靈涂炭。戰(zhàn)爭結束后，我們又經(jīng)受了持續(xù)數(shù)十年的漫長壓制。”

    德蒙：“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帝國不鼓勵仇恨，現(xiàn)在我們有共同的敵人。”

    林拉：“是的，我知道。但我在這里要說的不是仇恨，只是必須尊重的客觀事實。比起你們，中國人經(jīng)歷了更多。這種近代歷史與幾千年前的歷史不同，信息時代里新的數(shù)據(jù)載體，詳實的影像資料讓我們把這歷史看得更清楚。”

    “德蒙組長，你知道嗎？中國的崛起之路遠沒有世界政府成立后對外輕描淡寫描繪的那么容易，那是段孤獨且充滿荊棘的苦難之旅。我們奮起于微末時，在敵意的包圍中一點點艱難前行。我們用了一百年的奮斗，重新屹立世界之巔。奮斗過程中的艱難險阻，被刻進了我們的民族記憶深處。比起其他人，我們對應對困境這件事，擁有特別多的經(jīng)驗和教訓。”

    “時間才過去六百余年，民族的記憶沒那么容易忘掉。過去，我們?yōu)榱巳祟惞餐哪繕耸諗苛虽h芒，選擇了用更包容的態(tài)度來對待世界。但今天，我得讓你知道，困境中的中國人通常如何對待自己的工作。”

    “我的父親曾對我說，崗位即我命！如果工作足夠重要，如果崗位關系著更多人的生死，中國人會在自己的崗位上一直堅守。我們會抱怨，也會羨慕，我們在人生中的絕大部分時間里都是凡人。但如果真到了需要我們頂上去的時候，我們就會站在自己該站著的位置。”

    “我知道尸骸星球會在沒有外層保護的情況下，被物理加速到光速，人體在這種環(huán)境里會解體崩散。但我根本不在乎。這無關乎人權與自由，只關乎我個人信念驅使之下主動做出的選擇。”

    “這些，德蒙組長你們都不明白。剛才你說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但在我和我的長輩們的邏輯里，青山分兩種。一種是把自己當青山，另一種，是把整個文明整個集體當青山。如果用我一個人的犧牲，有機會換回更高的回報，這可以讓青山更綠，大樹更茂盛。我將毫不猶豫的選擇自我犧牲。”

    “德蒙組長你只讀了先哲語錄，但先哲只是中國人的一部分，算是個代表。你沒能從他一個人身上，看懂中國人幾千年的傳承。”

    “組長你可以再看看，除了我之外，是否還有多少人留下來？不少吧？”

    林拉最后問道。

    德蒙再掃了一眼名單。

    的確，如同林拉所說，他的組內三千余人里，還有多達六百余人依然沒有出來，這些人甚至根本不搭理他的召喚。

    “德蒙組長你再看看其他組，再看看之前就已經(jīng)申報留守名單的人里面，中國人占多少比例。”

    德蒙調取出整個研究所的工作人員名單，然后吞了吞口水，緩緩說道：“超過百分之八十。”

    林拉灑脫一笑，“現(xiàn)在你知道為什么在戰(zhàn)爭陰影消散之前，你們的先輩總是對東方大國既警惕又畏懼了吧？當然，現(xiàn)在的事實證明他們錯得離譜。因為早在很多年前，當我們擁有了拒絕戰(zhàn)爭的能力之后，就已經(jīng)率先把目光長遠的放到人類命運共同體上。”

    “先哲的確是個中國人，但他的生命卻關系著整個人類是否能渡過難關。大家現(xiàn)在的目的一致，都是想盡一切辦法保證他活著。所以我尊重你們的選擇，但你們也應該理解我們。”

    “我們這些留下來的人相互間沒有交流過，留下是我們各自的決定。為什么我們不約而同的做出同樣決策？是因為我們都認為，此時此刻，就是從二十一世紀到現(xiàn)在為止，人類面臨的最重要的生死存亡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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