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月夜下，林延潮坐著馬車回到府中。

    今日他剛?cè)ミ^林陽寺與龔子楠聊了許久，回到府里時(shí)，林延潮邊走邊抬起頭，但見月華如霜，灑遍庭院里。

    林延潮頭戴儒巾，身穿一件氅衣，寬袍大袖一副隱居林下的士大夫打扮。

    歸隱之后，身上沒有公事，故而對于如此美妙絕倫的月色也是有了欣賞的閑暇。

    深秋賞月，片刻悠然自得之感。

    林延潮駐足許久，這才到到庭中，但見對面走廊上一個(gè)人影走來走去。

    那人影正是大伯。

    林延潮一見心底有數(shù)，當(dāng)即換了條僻道。

    不同于中道，這僻道是府里下人平日走的。平日府里貴客來的時(shí)候，未免下人沖撞，故而都有僻道繞院通往各屋，一般官宦人家的宅院都是如此布置。

    林延潮換了僻道走，就是不愿見大伯，但哪里知道他一見如此卻趕著過來。

    “潮囝！潮囝！”

    林延潮不能裝著沒聽見，只能停下腳步道：“大伯有什么見教嗎？”

    大伯陪著笑臉道：“潮囝這幾日都不見你在家，這不是有事與你商量嗎？”

    “那請大伯長話短說，小侄今日甚是疲倦。”

    大伯點(diǎn)點(diǎn)頭道：“那我也不拐彎抹角了，今年收成不好，下面的佃戶都懇請減租，潮囝你看……”

    林延潮道：“大伯此事，你與三叔商議一下，確實(shí)有難處該減租的就減租，或明年再繳，此事我一向不問的。”

    大伯道：“誒，你是不當(dāng)家不知柴米貴啊，今年咱們家放賑的事，就用去不知多少米糧，這今年的租子又收不上來，咱們家今年拉了不小的虧空啊。”

    “所以呢？”林延潮反問道。

    大伯低聲道：“潮囝，你看哪個(gè)……是不是這樣，放賑的事咱們先停一停。”

    林延潮道：“放賑可以停，但那些災(zāi)民怎么辦？”

    大伯道：“該怎么辦怎么辦，都是有手有腳的人，難道還能餓死不成。”

    林延潮道：“男人有氣力還好一些，但老弱婦孺呢？總要等到冬稻收上來了才好吧。”

    大伯道：“誒呀，潮囝你就不要再作濫好人了……”

    “濫好人？”

    聽得林延潮質(zhì)問，大伯神色一僵，隨即又道：“潮囝你知道我不是那個(gè)意思，你看這兩個(gè)月賑濟(jì)，我和你三叔都忙得足不點(diǎn)地的，倒是你卻整日不在家，四處游玩，更何況你看賑濟(jì)要是你一人賑濟(jì)，我雖二話不說，但錢都是從公中出的，你三叔三嬸意見不小啊……”

    明明是大伯的主意，但他總要拉別人來背鍋。

    林延潮見怪不怪地道：“錢是公中的出，但爺爺首肯的！”

    “誒，不是不出，那總要量力而行，之前大災(zāi)時(shí)幫一幫就行了，現(xiàn)在都兩個(gè)月，怎么樣也緩過去。”

    “既是為家鄉(xiāng)辦好事，幫人不幫到底，反而會落得埋怨。大伯，這幾年咱們林家攢了不少家底，買了幾千畝的良田，這樣的日子換在二十年前如何也沒想到吧。”

    “那倒是，還不是靠了潮囝你嗎？要不是你中了狀元，當(dāng)了官……”

    “大伯，你錯(cuò)了，同鄉(xiāng)里三千考生，我中了解元，會試三千舉人，我中了狀元。這不是延潮一個(gè)人得了功名，而是替家鄉(xiāng)，以及天下讀書人取了功名。我既是文魁，也是讀書人的顏面，也當(dāng)為天下讀書人的表率。”

    “這表率不是御街夸官，金鑾殿上唱名，而是朝廷有事，家鄉(xiāng)有難，我當(dāng)替讀書人們站出來有所擔(dān)當(dāng)。現(xiàn)在我辭官在家，朝廷上的事我可以不管，就算天子，巡撫親自相詢，我也可以不搭理。但于家鄉(xiāng)百姓我卻不能袖手旁觀。大伯你沒讀過書，修齊治平的意思或許不懂，但在什么位子做什么事這句話，你需了得。”

    大伯道：“潮囝我知道大道理說不過你，但是……”

    “……但是要賑濟(jì)的事我一人去辦就好，不必把家里公中錢拿去用，大伯你是這個(gè)意思嗎？”林延潮問道。

    大伯難為情地道：“也算是吧。”

    林延潮道：“大伯，論愛財(cái)，淺淺更勝過你，但這一次出錢賑濟(jì)她都沒二話。因?yàn)樗厘X財(cái)之事，眼下于我林家而言去了又來，今日少了明日又添，只要我一身不辱，咱們家里的人何時(shí)有被人為難過。”

    “這名望和仁德，并非隨手可得，財(cái)散而人心聚，既是有利于人，亦是有利于我，而在什么位子做什么事，就是利人利己相合之道。如利人實(shí)利己的根基，而遇事而為人除害，即是導(dǎo)利之機(jī)。這兩話并非我常念叨的，近日讀了一本菜根譚上也講過。”

    大伯恍然道：“所以潮囝你散財(cái)賑濟(jì)是為了名？”

    林延潮搖了搖頭道：“大伯，眾人都知我為造福鄉(xiāng)里，若是再好名，外人視之詐善。倒是大伯你為利而名，倒是能成善業(yè)，故而這兩個(gè)月賑濟(jì)百姓，我寧可游山玩水，也不在家里，都是假手于大伯，三叔，此中的意思你們明白了嗎？”

    大伯聞言拍腿道：“原來如此，潮囝都是你的一片苦心，我錯(cuò)怪你了。賑災(zāi)這件事就包在我與你三叔身上。”

    見大伯遠(yuǎn)去，林延潮終于吐了一口長氣。

    災(zāi)害漸漸平定，省城恢復(fù)了原狀。

    因?yàn)樯献喑⒈碚觅c濟(jì)的名單里沒有林延潮。省里不少官紳，讀書人倒是暗中為林延潮鳴不平。故而有些同案舊友不免上門相詢，林延潮反而替趙參魯開解幾句，說這是大伯三叔的主意，而并非來自自己，故而不敢列名。林延潮如此一副云淡風(fēng)輕的樣子，眾人不由更是敬佩。

    自己不為名聲而賑災(zāi)之事，反而名聲自來。

    而大伯，三叔以往不過省城普通官紳，因此此事倒有了善人的名聲。

    府縣的地方官員因?yàn)橼w參魯之故，不敢明面上的感謝林家的賑災(zāi)之舉，但是不少官員對大伯不再是表面上的客氣，而是從心底的一等尊重。

    在眾人感激之下，倒是令大伯覺得大大出乎意料之外，深深感激林延潮的先見之明。以后大伯倒也是常常樂意替鄉(xiāng)里作一些好事。

    見大伯有了這等改變，林延潮也是高興，雖不能治國平天下，但能修身齊家足矣。

    林延潮繼續(xù)賦閑的日子，不勞心勞力周游于山水之間。

    天下之事自有賢亮來任之。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