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但烏雅氏已經覺得乾隆認真起來,反而搜尋不出話來了,囁嚅了一下抿嘴兒笑道:“老婆子嚼舌頭黃達達黑達達的有什么正經話?這不是??蛋灿诌M公爵又出欽差,傅家一門照樣兒熏灼,那些話都沒個準頭的……”她轉著眼珠想著,又道:“對了,還有傳言說外頭邪教鬧得邪乎,東直門外頭左家莊北,說有個赤腳大仙附體的,四桿鳥銃一齊往身上打,鐵砂子兒打身上簌簌往下落,不能傷他!舍藥給人不要錢,說是南京玄武湖老道觀出來的徒弟來濟世。九門提督衙門的番役去拿,他拒捕,一刀砍下他一只胳膊,就地變了一團黑煙就沒影兒了!地下只落了一段子蓮藕……信民們敬什么似的把蓮送到大覺寺供起來,人山人海地擠去看稀罕兒……”乾隆聽她說得煞有介事,吞的一聲笑了,說道:“朕聽過這謠言,那不是道士是和尚,現就押在順天府。他要真是赤腳大仙,那還不逃遁了?你去大覺寺來著?”“沒有。二十四王爺不許我去……”烏雅氏嘆了口氣,說道:“前頭捉了的那個飄高道士,是二十四王爺監刑處死,說是這人云里來霧里去,是個半仙之體,刑場上還預備了正一真人的符,都沒有派上用場,一盆子女人尿潑得飄高直噎氣兒,從腳碎割到頭沒一點怪事兒。信教的人傳謠言說飄高在刑場披了大紅袍駕云走了,二十四爺說那都是些……是些屁,禁不起一泡尿的教都是邪教,我家里沒人信這些個。上回五阿哥去我府,說后園那棵老桃樹死了半邊,‘家有死樹必定妨主’,叫我砍了,桃木劍還可以壓邪。二十四王爺還攆了他,叫他回去‘讀孔子的書’呢!” “五阿哥——颙琪?” “是啊,咱們當今可不就這一個五阿哥?”烏雅氏笑道,“我還對二十四爺說來著,雖說五阿哥是孫子輩,五阿哥跟你一樣封著親王。萬歲爺膝下六個阿哥爺,五阿哥是老大呢!一棵死樹值得那么搶白人家,也忒不給人存體面了的。二十四爺說我是女人見識,又是君子受人以德什么的大道理搡了我一頓。” 六個阿哥,五阿哥前頭序排的都沒有長成,其實就是大阿哥。乾隆一下子就聽出了題外的意思,說道:“你不用心障,朕自然要選有德有量有能的兒子來繼大統,二十四叔訓得他好!”烏雅氏本來順口而出,此時倒掂出了分量,忙笑道:“主子您說過不追究的,您要再去訓誡五阿哥,可不是我來告的狀么?五阿哥是個安分人,身上病多,信這些也是常情。我也犯不著巴結或得罪颙琪。有些日子風傳著這個阿哥那個阿哥要立太子,沒有人說過颙琪什么事兒……”她心里慌亂,急著要給颙琪撕擄清白,不防又兜出“立太子”的事情,陳氏見她越說越走嘴,忙起身給他們二人換茶,口里說道:“天兒涼,這茶一時就吃不得了,二十四嬸今晚住西廂,我叫他們在爐子上加個茶吊子,屋里暖和也不得燥氣……” “陳氏你不要打岔?!鼻∧樕虾Γ痪o不慢說道,“朕想問問立太子的事——二十四福晉,你都聽誰說朕立了太子,立的又是哪位阿哥?——啊,你別怕……朕早聽別人說過的,只想印證一下。今晚只有陳氏和你,不管多大的事,你說了就了了,絕不干連你們,好么?” 他“二十四福晉”一叫出口,就帶出了“詔問”的意味,所有親情私意兒都只掩起。烏雅氏嚇得傻傻的,陳氏也蒼白了臉,都有點無所措手足,盤膝坐著欠莊重,起來見禮又太鄭重,都不知該怎么辦,乾隆笑道:“還是家常話嘛,內言不出外,外言不入內,事關國本,自然要問一問的,你們這么不安,倒像是信不及朕了?!? “是聽我宮里太監們閑磕牙說的……”烏雅氏終于開口了,聲音怯怯的,一邊說一邊偷看乾隆臉色,“說五爺和十二爺身子都不好,八爺十一爺是‘秀才王爺’,不大料理俗務,又都沒出過花兒……說萬歲爺選的十七爺,已經金冊注名……” 她說著,瞟一眼滿屋里宮女太監,手帕子捂著口咳嗽,乾隆已是覺得了,橫著眼一揮手命道:“你們都退出去!”眾人像被驟風襲來的一排小樹樣“呼”地彎下腰,吊著心躡腳兒退了出去。烏雅氏也就不再“咳嗽”,斟酌著字句說道:“十五爺和十七爺都是魏貴主兒生的,又都出過花兒,不過有個分別,十七爺瞧著器宇大量些,十五爺像是個務實事兒的王爺,十七爺年紀又是最輕……主子如今春秋鼎盛,身子骨兒賽過壯年人,精神健旺跟小伙子似的,能活一百多歲不止……”她還要搜句子覓好話往里頭添加吉利,乾隆已經笑了,手指點點烏雅氏對陳氏道:“你聽聽二十四嬸,一百多歲還‘不止’!再活不成妖怪了!——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朕在位日子還久,自然要選個年輕的來承繼統緒就是了?!睘跹攀辖浰@一調侃,輕松了一點,忙道:“是……奴婢嘴笨,主子一說就明白了……說有人還看見了皇上擬的傳位詔書,是鎮紙壓了半截,最后一筆那一豎寫得長,露了出來,可不是個‘璘’字兒?”說完,如釋重負地透了一口氣。 “唔,是這樣……”乾隆目光炯炯望著悠悠跳動的燭火,良久又問道,“你自然要查問,是誰傳的話了?”烏雅氏低頭想了一會兒,說道:“我是個沒心眼的,當時心慌得很,叫了執事的拿了傳話太監就打,逼問他是誰傳言的——二十四爺,啊不,允祕后來還責怪我,說‘宮里的家務你能弄清?你要招禍……’可我已經知道了,那又有啥法子呢?” “誰?” 乾隆盯著烏雅氏問道。陳氏也睜大了眼睛。 “是……是個叫趙學檜的太監,在養心殿侍候差使的……” 乾隆蹙起了眉頭,但養心殿里輪班當值的太監有一百多個,平時根本無暇留意他們名字,一時哪里想得起這個人?沉思有頃,乾隆已拿定了主意,輕咳一聲叫道:“王廉進來!”陳氏和烏雅氏見他居然要當夜就地問案子,稔知乾隆處置太監辣手無情從不心慈手軟,且又事情干連己身,頓時都唬得臉色雪白,再也坐不住,都垂手長跪起來木然不語。王廉似乎也覺出這里氣氛不對,大氣也不敢出,手提袍角躡著步進來,無聲無息跪了,磕頭問道:“主子叫奴才?”乾隆卻是神氣平常,啜一片茶葉口里嚼著,問道:“養心殿有沒有個叫趙學檜的?” “回皇上,有。是御茶房上侍候的——” “他今晚待駕沒有?” “他來了。” “叫他進來!” “喳!” “慢!” 乾隆一臉陰笑叫住了王廉,又吩咐道:“把跟朕的這起子豬狗都趕到照壁那邊,你把名字造冊給朕,你也進來。今晚的事,誰敢泄出一個字,送劉墉那里零割了他!哼!”他聲不高色不厲,丹田鼻音一個“哼”字,烏雅氏和陳氏竟都起了一身雞皮寒栗,汗毛都倒豎起來。王廉也嚇得身子一挫,軟著腿出去了。乾隆這才對陳氏二人道:“外頭傳言可以不追究。根子在宮里,這種事斷不能撂開手。此時此地朕親自料理清白了,你們反倒更平安,懂么?”見她二人仍舊噤若寒蟬,乾隆微微一笑,柔聲說道:“到底是女人吶……這么怕的么?……你們到西廂去吧,別管這邊的事了。”陳氏顫著聲氣道:“這就是主子體恤我們了……我真嚇得落了膽呢!二十四嬸,咱娘們遵旨回避罷……”乾隆笑著還要撫慰,聽見窗外腳步聲,斂了笑容擺擺手,二人窸窣下炕蹲福兒低頭趨步出去。趙學檜已經進來,也是臉白得瘆人,像一只被趕得筋疲力盡的鴨子,撇著腿一步一軟踅到乾隆面前,撲通一聲軟在地上,王廉跟在他身后,雙手捧著寫好的花名冊遞給乾隆,身子躬得蝦一樣退后站了。乾隆只看了花名冊一眼,一臂撐著炕桌斜坐,問道:“趙學檜,你知罪嗎?” “奴奴奴才知知罪……啊,不,不不知是什么罪……” “你有罪!但只說實話,朕恕你。半句假話蒙蔽,讓你叫天不應,哭地無靈!” “是是是……奴奴才有幾條小命兒?不敢蒙蒙蒙蔽……” 乾隆卻一時不言聲,像一只吃飽了魚的貓,有點瞧不上墻角里瑟縮的老耗子似的,端茶,用蓋碗撥弄茶葉,睨了地上趙學檜一眼,喑著嗓子喝問道:“你在外間傳言要立哪個阿哥當太子,有的沒的?!” “有的……有的……去年個十月前后,(宮)里頭都傳……奴奴才也聽過,傳過……這就是罪——” “不問你外頭,只問里頭。你聽誰說的?” “……”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