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海上爭鋒(1)-《古董局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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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教授主持會議,一開始他就猛打預防針:“鎖定沉船位置,是一件非常復雜的事。海底坡度、洋流、氣候、地質變動,都有可能讓沉船位置發生變化。有的時候,沉船移動十幾海里都有可能。那個牽星術坐標,只是標明福公號在當時的沉沒位置,從明代到現在有幾百年了,這條船目前跑去什么地方,可就不好說了,戴小姐劃定的那個七萬平方米的海域,只能說存在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聽他這么一說,我們面面相覷,才知道把整件事想簡單了。我原本以為跟陸地上似的,拿著寶藏圖總能找到。林教授正色道:“甚至在一些極端情況下,整條船的保存條件不好,木制零件被海水腐蝕、糟朽,然后漂散,最終整條船徹底消失。你們得做好這個心理準備。”
“那您估計這次的成功幾率高嗎?”我問了一個有點傻的問題。
林教授看了我一眼:“這一帶的海底水文資料,我國非常缺乏,只知道屬于大陸架的延伸部分,水深不超過100米,海底相對比較平緩,找到沉船概率不低。不過附近是沖繩海槽,如果沉船移動去了那邊,甚至跌入槽底,那就徹底沒有希望了?!?
他看了一眼我們,注意到我們對這個模棱兩可的回答不太滿意,不由得嘆了一口氣:“諸位都是五脈的人才,不過水下考古你們可不熟。我撈起過十幾條船,可一大半是江河和淺海碼頭沉船,真正撈起來的遠洋沉船鳳毛麟角。我必須講清楚,這是一個非常容易有挫折感的行業,成功率非常低,大部分時間,都是在失望和失落中度過。你們如果抱的期待太大,恐怕結局會不盡如人意。”
沈云琛看看我們這些年輕人,清了清嗓子:“林教授,您說得對。咱們把事兒做到最好,至于成不成的,就交給老天爺吧。”她到底老辣,兩句話就把沉悶的場面給接住了:“您說說接下來具體要做什么吧?!?
林教授道:“這條船上帶了一臺海底旁側拖曳聲吶,可以掃描海底的地形特征。我們先從小戴劃定的那一片海域開始,把它劃分為網格,標上號碼,然后逐格掃描。這臺機器側掃覆蓋寬度兩百米,能識別一米五幅度的變化,所以如果地形特征有突然的起伏,那便可能是殘骸——當然,也可能是丘陵或溝槽。”
“聽起來還挺簡單的嘛?!蔽以u價道。
“技術上沒那么復雜,只是單調枯燥罷了。”林教授看了我一眼,“掃描的時候,這條船必須以三節的速度,沿網格直線前進。聲吶儀每工作五小時,就要關機充電三小時。你算算看,若掃完這七萬平方公里,需要多少時間?!?
我心算了一下,心里一陣咋舌。這次出海,五脈不可能無限資助,預算有限。目前的投資,剛剛夠維持把這七萬平方米掃一遍的時間。換句話說,中間不能有變故,機器不能壞,風暴不能來,稍微有點耽擱,就掃不全整個海域。
日本人肯定比我們有錢,堅持的時間更久。一想到這里,我就有點擔心。
聲吶在工作時,會把實時信號回饋到監控儀上,這需要隨時有人在旁邊看著才行。不過這個過程實在太漫長,一個人可扛不住,所以必須得輪流值班。接下來林教授安排了監控聲吶屏幕的班次,除了船員之外都得來,然后他講了一些海底地形探查原理和地形識別入門,開機演示了幾次,我們輪流上前操作。
“福公號已經在水里泡了幾百年,姿態和解體程度如何,我們并不清楚;是否處于復雜地形,周圍環境是否形成干擾,我們也不清楚。就算機器掃到福公號,反饋回來的信號也可能只有那么一點點。所以你們千萬不可大意,屏幕前一兩秒的走神,就有可能錯失良機,再不能挽回?!?
聽了林教授的話,我們都收斂起輕視之心,拿出鑒定古董的認真勁兒來學習。
說實話,我原本以為這搜尋沉船跟電影一樣,主角只要拿到藏寶圖,可以直接過去撈起就是,真是想簡單了。聽林教授這一番講解,才知道實際操作是多么枯燥而艱苦。
培訓持續了半天時間,所有人都上機操作了幾次。林教授還把聲吶放入海中,實戰了一次,對著起伏的信號進行講解,告訴我們分別可能代表什么地形。在隨后的考核中,表現最優的居然是戴海燕,大概女生比較細心吧。我、方震和沈云琛成績中等,奉陪末座的居然是藥不是。林教授笑著說,看這個得有點想象力,海底情況千變萬化,光靠手冊上的波形對比可不成。
我往旁邊看了一眼,藥不是這個優等生露出的表情,真是大快人心。
差不多太陽快落山之時,船長打來電話,林教授在電話里嗯嗯了幾聲,眉頭忽然一挑,略帶驚訝。他放下電話,對艙內所有人說:“我們在二十分鐘內就會進入搜尋海域。不過在數海里之外,雷達發現有另外一條船。”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事,面色嚴峻。這里離正常航線很遠,不可能是無關船只。我們趕緊沖到甲板上,想親眼看看。
此時夕陽半落,海面浮著一層陰郁的酡紅。我們顧不得欣賞美景,都望著遠處的天邊的一個小黑點。隨著時間推移,小黑點越來越大,變成一條大船。有經驗的船員告訴我們,那條船的噸位在一千五百噸以上,從船形判斷也是打撈船,甲板很寬,很可能配備吊桿、絞車及大型起吊設備——總之一句話,比我們這條小破船的戰斗力可強太多了。
那條船也是沖著這邊開來,速度還很快。在太陽徹底沉入海平線之前,我們已經能看清它流線型的乳白輪廓,以及船上飄揚的一面日本國旗。
毫無疑問,這一定是東北亞史地研究所的打撈船,他們跟我們是同一目的,想不到居然也是同時到達。我看著那龐大的艦首,心想藥不然、柳成絳他們說不定就在上頭,老朝奉說不定也在。大家都沖著福公號來,誰都不會罷手。
天色完全黑了下去之后,對面船只的信號燈閃了幾下。船員說在航線上,兩船相遇都會簡單地做一下交流,避免事故。不過在這片海域,恐怕是示警挑釁的意味多一點。那幾下信號燈的意思是,這里靠近日本專屬經濟區,要求我們盡快離開。
我聞言十分生氣,用力拍了拍欄桿:“他們憑什么要求我們離開?”沈云琛勸我道:“你在這里生氣,對面也看不到。他們就是討討口頭便宜,還真能把咱們怎么著了嗎?”
藥不是倒有些憂心:“萬一他們召喚日方的警備巡邏船呢?”
方震開口——自從上船后他很少開口——道:“放心好了,他們虛張聲勢而已,絕不敢召喚日本警備巡邏船。在這片海域如果起了紛爭,按照規定所有涉事船只都必須離開。我相信他們不會給自己找麻煩?!?
“可是多這么一個貨在旁邊,總覺得不爽??!”
方震慢條斯理道:“也有別的辦法。到了夜里,我們乘救生艇摸過去,把船上的人都給端了?!彼恼Z氣里殺氣滿滿。饒是我滿懷敵意,也被這個建議給嚇著了。我們是考古船,又不是海盜,用不著做到這地步吧。
我趕緊擺了擺手,然后周圍的人一陣哄笑。我才發現,方震并不是認真的。這家伙開起玩笑來,也是一本正經。
這個小插曲讓氣氛稍微活躍了點,可大家的心情還是沉甸甸的。無論如何,我們兩條船同時出現在這片海域,競爭會變得激烈,日本人不會讓我們舒舒服服地找到福公號的。他們的船無論噸位還是搜尋技術,恐怕都在我們之上。
這一場仗,不好打。
唯獨林教授站在甲板上,背著手,瞇眼遠望,神態并未露出多少驚慌。打撈08號正在以燈光回應,大概意思是這里是中國專屬經濟區,請對方盡快離開云云。信號發完之后,對方船只不再有回應。
誰也沒嚇走誰,接下來就是海底見真章了。
林教授看天色完全黑下來了,招呼我們返回艙室,然后鼓勵眾人道:“搜尋方案不變,大家不要被外部因素干擾。在探摸古沉船這塊領域,技術和運氣的因素各占一半——咱們技術落后,運氣可未必?!?
這話說得一點都不科學,但大家都發出輕輕的笑聲。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好奇地問道:“之前也應該有過類似的事吧?幾方人一起找同一條船。像這種情況,到底所有權該怎么劃分?誰撈到算誰的嗎?”
“這是個好問題。”林教授說,“沉船文物的歸屬權問題,相當復雜。沉船原主人、打撈公司或個人、文物原產地、船籍所在國、距離水域最近的所在國,都有權主張歸屬。不過現在的通行慣例,和小許你說的一樣,誰撈到算誰的?!?
林教授舉了一個例子。一九一二年,著名的“泰坦尼克號”在大西洋國際水域沉船。然后到了一九八五年,美國人羅伯特?巴拉德終于成功發現這條船的沉沒處。當時引起很大爭議,英國人認為泰坦尼克號船籍屬于白星公司,所以沉船應該歸英國;美國則堅持說發現者是美國人,歸屬權應該是美國;加拿大認為沉沒水域毗鄰加拿大海洋經濟區,他們才是真正的主人。就連泰坦尼克號沉沒前途經的法國和愛爾蘭,都有主張。結果在混亂的歸屬權爭吵中,打撈公司各行其是,紛紛趕來打撈,甚至屢起沖突,最后各國不得不坐下來談判……
跟泰坦尼克號比起來,我們和日本人圍繞福公號的爭奪,根本不算什么。藥不是忽然問:“這些打撈公司在沖突中都用了哪些招數?”
林教授道:“打撈船是非軍事交通工具,武裝沖突是不會,最多是對對方進行通信誤導、利用洋流使壞什么的,嚴重的還會使用船體沖撞——不過那就涉嫌刑事犯罪了,要上海事法庭的?!彼幉皇屈c點頭,似乎在默默思考,又道:“其實在發現泰坦尼克號前一年,還有一件對咱們中國觸動很大的事。”
1984年,一個叫邁克爾?哈徹的英國人,用了三個月時間,在香港西南海域探摸到了一條東印度公司的商船。這條船沉沒于一七五二年,邁克爾?哈徹在一本古航海日志里找到它的記錄,便偷偷前來探索。他沒有整體打撈,而是分多次潛水,從里面弄出了十五萬件瓷器、一百多塊金錠。后來這些東西全都放到嘉士德去拍賣,賣了兩千多萬美元,全都落入邁克爾?哈徹的囊中。
林教授拍著大腿嘆息道:“如果我們能夠早點重視,這些就不會流失到國外去。國家才開始重視水下考古與打撈這塊??上枰a的課太多,得一步一步來?!?
說到這里,他掃了我們一眼:“諸位都是古董行當的人,有自己的規矩。不過我先提醒一聲。這次是我帶隊,是正規的考古行動。撈出來的東西,可是要收歸國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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