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殺變-《淵宇譎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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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人塚旁的枯草早已在歲月中風干蜷曲,此際卻被滾燙的鮮血重新浸透,一簇簇暗紅觸目驚心,如同大地被強行喂以血食,每一滴落下都似無聲的哀嚎。姬炎踏過血泊,草葉上黏膩的血珠沾濕靴履,他卻恍若未覺。唯有持續不斷的殺戮,才能宣泄那幾乎將他焚毀的怒焰。
殘肢與斷刃在劍風中四散迸飛,有的尚且連著半幅衣襟,有的仍嵌著碎裂的法器,如殘破的紙鳶般撞上碑石、滾入草叢。生命在劍鋒掠過的瞬間便化作血霧,細密的血珠混雜著內臟的腥氣與金屬的銹跡,凝成令人窒息的惡濁。地面如饑渴的巨口,貪婪吞噬著橫流的血液,坑洼處積存著粘稠的暗紅色,仿佛整片土地都在默然享用這場血腥的獻祭。
“錚——”“咔嚓——”一件件法器在天乩劍下接連崩毀。青銅鼎碎裂四濺,玉如意斷為數截,寶劍殘骸嵌入焦土。破裂之聲清冽刺耳,在空曠的塚地間反復回響,既似為亡者奏響的安魂曲,又像命運發出的冰冷嘲弄。最后一名弟子頹然倒地時,他手中的羅盤仍在徒然旋轉,指針瘋狂搖擺,最終定格于“死”位,隨主人一同寂滅。
當最后一縷生機消散于風中,姬炎的劍勢倏然凝止。天乩劍尖的血珠緩緩匯聚、滴落,“噠”的一聲輕響,在青石上暈開一小片暗紅。他玄色的衣袍已被血與風浸透,于肅殺中獵獵作響。整座圣人塚再歸死寂,唯有哀風穿過斷碑的嗚咽,似在低語方才的慘烈。
姬炎垂眸望向手中長劍。劍身映出他蒼白的面容,眼底空茫如深不見底的寒潭,可若細看,潭底卻藏著一絲難以察覺的顫栗。他仿佛遙望著遠方的星辰,又似回望著再也無法觸及的過往——這場殺戮贏得徹底,卻未能驅散他心中盤踞的陰霾。天乩劍鋒仍殘留著余溫,那是鮮血的溫度,也是孤獨烙下的印記。
他就這樣默立著,如同一尊被血與冰封存的塑像,在這片人間煉獄中與自己的執念對峙。
許久,他緩緩走向公孫婕妤的墓碑,以衣角拭凈其上濺落的血點。動作輕柔得如同拂去珍寶上的塵埃,仿佛稍一用力,便會驚擾沉眠的夢。他俯下身,指尖輕撫過冰涼的碑面,如同許多年前撫過她月白的裙裾。無數未訴之語、難言之痛,盡數斂于這無聲的觸碰之中。
夢碎湖畔的垂柳已悄然抽出了新綠,微風過處,萬千柳條如思念般悠悠蕩開,輕拂過他面頰時,竟帶著幾分熟悉的、恍如隔世的溫柔。姬炎怔怔地望著那搖曳的綠簾,眼眶驟然一熱——從前,小師妹公孫蕊婷總愛在他凝神練劍時,悄悄繞到身后,用她那柔軟的小手輕輕扯他的衣角。那觸感,正如此刻的柳枝,溫暖而輕盈,叫他心頭涌起一陣酸楚的悸動。
他顫抖著手,從懷中取出一條鵝黃色的絲帶。絲線在澄澈的陽光下泛著細膩而溫潤的光澤,仿佛仍縈繞著她發間那縷淡淡的蘭花香。他喉間哽咽,動作卻極輕極緩,小心翼翼地將絲帶系在低垂的柳枝上。系好的絲帶隨風裊裊起舞,宛如蕊婷當年提著裙擺、追逐蝴蝶時那天真爛漫的身影,再一次于眼前翩躚。
隨后,姬炎步履沉緩地踱至湖邊。湖水極清,可清晰望見游魚擺尾、水草搖漾,卻也無情地映出他眼底密布的血絲與深藏的悲戚。他緩緩自懷中取出一只殘破的紙風車,木質的骨架早已開裂,彩紙也褪盡了鮮亮。這風車,本是他當年欲送卻未送出的禮物,在不經意間找回,如今又再次送出,仿佛這便是天意使然。
他嘴角牽起一抹極淡卻無比苦澀的笑,深吸一口氣,忽然揚手將風車擲向湖風之中。風車借著氣流簌簌轉動,發出細碎而孤單的嘩啦聲,如一羽褪色的夢,越飄越遠。他的目光緊緊追隨著那一點殘彩,直至它化作天際一粒渺茫的光點,徹底融入蒼茫。
淚水再忍不住,無聲地滾落,砸在如鏡的湖面上,漾開圈圈漣漪,仿佛歲月無聲的嘆息。他望著漣漪散盡的水面,低聲喃喃,似說與她,又似說與自己:“小師妹,若不曾相遇,或許便可各自安好……只愿輪回漫漫,你我莫再相逢。”
就在這時,四周流動的風倏然凝滯,空氣仿佛被一只無形巨手層層壓實,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如浸水中——那是凝如實質的殺意,比暴風雨前的死寂更令人窒息,連心跳都不由自主地為之收緊。
三道漆黑的身影如鬼魅般無聲無息地在姬炎身后凝聚,沒有一絲征兆,仿佛三座自九幽拔地而起的玄鐵山巒,沉重威壓撲面而來,幾乎令人膝軟。
天邊殘陽如血,將他們的影子拉得斜長,森然投在地面。左側一人身著青衫廣袖,衣袂在晚風中輕揚,正是西河書院的公孫鉞。他眉目看似溫潤如玉,眼底卻藏著一縷難以捕捉的審視;居中者是浩然書院的軒蕩,玄色勁裝襯得身形挺拔如松,他雙手負于身后,目光沉靜似古井深潭;而右側來自詭麓書院的王利,卻早已不見平日模樣——他雙目赤紅如血,嘴角因極致的恨意扭曲抽搐,渾身肌肉賁張欲裂,衣衫被撐得幾近迸開,宛如一頭被奪去幼崽的瘋獸,連呼出的氣息都帶著暴戾與毀滅,令周遭空氣都凝滯成冰。
“還我兒命來!”王利一聲怒吼如九天驚雷炸響,聲浪挾帶滔天靈壓震得四野嗡鳴,連云層都被沖擊得翻卷破碎。他胸腔劇烈起伏,手中指訣翻飛成影,袖口暗繡的饕餮紋路竟隨靈流翻涌仿佛活過來一般,獠牙賁張,兇光畢露。吼聲未落,他身后驟然綻出萬丈金光,一尊巍峨圣人法相顯化而出!那法相莊嚴肅穆如上古神祇,額間豎目緩緩睜開,其中符文流轉,隱現天地玄機。周身霞光頃刻化作萬千利劍,寒芒凜冽如嚴冬之霜,挾帶凄厲鬼哭之音,如暴雨傾盆直撲姬炎!每一劍都灌注他蝕骨的恨意,劍光未至,煞氣已割面生疼。
姬炎立于原地,眼底倏地掠過一絲凝重,卻又轉瞬化為冰封般的冷靜,甚至嘴角微不可察地揚起一抹近乎興奮的弧度。他身形如旋風疾轉,殘影凝作北斗星軌玄妙非凡。左手掐訣如拈月華,靈氣奔涌;右手穩握天乩劍,符文明滅不定。
驀地,一聲龍吟裂空而起,音波過處山石滾落、林木震顫!姬炎身前赫然浮現一條長達數十丈的真龍虛影,金鱗熠熠,流轉著古老而威嚴的光澤,每一片鱗上都鐫刻著晦澀秘紋;龍角崢嶸,纏繞紫電噼啪作響;龍目如炬,熾烈燃燒,清晰映出王利扭曲的面容。真龍昂首騰挪間龍威浩蕩,席卷八方,虛空為之扭曲,似欲撕天裂地。它猛然旋身盤繞,龍軀如金城橫亙,將姬炎牢牢護在其后,迸發的罡風瞬間將周遭古木撕成碎末!
“叮叮當當——!”
劍雨與龍影轟然相撞,金鐵交鳴之聲響徹云霄,如天崩地裂。撞擊產生的余波如狂濤駭浪向四周奔騰,湖面掀起滔天巨浪,林木被連根卷起,飛沙走石如隕星疾落。塵土彌漫間,天昏地暗,仿佛末日臨世,唯見龍影翻騰、劍光破碎,一場曠世之斗,正于血色殘陽下慘烈上演。
“他怎會藍夢山的‘龍行天下’!”軒蕩的瞳孔驟然縮緊如針尖,原本半闔的雙眼猛地圓睜,眼角幾乎迸出細紋。他嘴唇微張,呼吸在那一剎幾乎凝滯,仿佛眼前所見是一場荒誕離奇的幻夢,令他難以置信。藍夢山的“龍行天下”乃是絕世功法,歷來只授予宗門繼承人,姬炎怎會習得?無數疑問如驚濤駭浪在他心頭翻涌,震得他指尖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既然二位都來了,那在下便沒有留下的必要。屆時,還請留此人一個全尸。”公孫鉞說這話時眼也未抬,語氣淡漠得像在評論一場與己無關的戲。話音未落,他已毫不猶豫轉身離去,背影決絕得沒有半分留戀。
王利斜眼瞥向公孫鉞消失的方向,目光冷得似能凍結空氣,鼻翼因強壓怒火微微翕動,眼中的輕蔑幾乎要滿溢出來。“果真是只老狐貍!”他喉頭滾過一股腥濁怒氣,心底污濁的咒罵幾乎脫口而出,卻終究被他死死咽回。與此同時,他指尖如穿花拂柳般疾速掐訣,身后那尊圣人法相驀地睜眼,原本低垂的巨掌轟然抬起,掌間血光洶涌,一卷蒙著千年塵埃的古樸書卷猛地撕裂虛空,帶著刺耳的呼嘯疾射而出!
書卷在距姬炎三尺之處驟然定格,“唰”的一聲徹底展開。泛黃紙頁瞬間碎裂又重組,化作漫天金燦燦的書頁洪流,如活物般層層盤旋纏繞,頃刻間織成一座密不透風的黃金囚籠,將姬炎死死困在中央。流轉溫潤光澤的金頁驀地光芒暴漲,磅礴威壓如山崩傾瀉,下一秒,所有書頁齊齊化作磨盤大的金色巨石,以崩天裂地之勢猛砸向籠中之人!
姬炎周身盤繞的真龍虛影鱗片逆豎,龍首低垂竭力相護,可那巨石沖擊之力仍如狂濤駭浪透體而入,震得他五臟欲裂。他全身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碎響,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崩碎。他拼命運轉靈力相抗,可王利的力量卻如潰堤洪流,一浪強似一浪,將他苦苦支撐的防御層層碾碎。
“噗——”終究再難抵擋,姬炎一口滾燙鮮血噴濺而出,殷紅的血珠灑落玄色錦衣,如一朵朵詭艷的紅梅驟然綻放,順著衣紋蜿蜒淌下。
那溫熱血氣卻驟然點燃周身的真龍虛影!原本柔順的龍鱗根根倒豎如利刃,龍口發出一聲響徹九霄的咆哮,無形聲浪席卷四方,竟將周圍散落的金石震得迸裂四濺,化為齏粉。巨龍甩動巨尾,以毀天滅地之勢猛抽向金頁牢籠,每一次撞擊都迸發出刺目耀眼的金紅光芒,震得周遭虛空微微扭曲。金頁牢籠在這等狂暴沖擊下劇烈震顫,裂痕如蛛網般急速蔓延,終在一聲震天巨響中轟然崩碎,金色碎片漫天飛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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