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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人命至重-《昆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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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婭望著門中,敬畏道:“老師說過,唯有尊重生命的人才配學習它們。梁蕭,你解開了鎖鑰之題,不妨進去瞧瞧,挑戰先哲,解答他們的難題。”梁蕭內心一陣恍然,苦笑道:“蘭婭,尊師不但學問出眾而且胸襟過人,梁蕭與他緣吝一面,可謂抱憾終生。”蘭婭苦笑道:“這也是他臨終前的明悟,可惜晚了些。”梁蕭幽幽一嘆,望著黑黝黝的門洞,一時不由癡了。

    梁蕭在馬加拉住了下來。他研讀先哲遺著,東西之學豁然貫通。蘭婭得見梁蕭,心意已足,朝夕看顧,不忍相離。有時入夜,梁蕭登上塔頂看罷天上星斗,便向東方眺望,一望一夜,直到啟明星起,他才帶著一身露水回來。蘭婭心中奇怪,卻又不好開口詢問。

    通天塔中日月短促,一晃過去三年。這一日,晨曦初露,蘭婭照例捧了早點,推開石門,驚覺屋內書卷整齊卻無半個人影,遙見石壁上刻了數行漢字,字字入石半寸:“光陰寸箭,一發三載。吾性拙駑,窮先人之智,耿耿依舊,落魄西行,以求解脫。朝夕得君眷顧,惶惶無以為報。人生聚散,譬如朝露,灑淚相別,望君珍重,梁蕭再三頓首,不知所言。”

    字跡跳脫正是梁蕭手跡,蘭婭怔怔瞧了半晌,手一松,那張瓷盤隨著那顆心兒在地上跌成了粉碎。

    梁蕭折道向南,行走月余望見大海,迎面的海島上一座燈塔高入云端,累經戰火,破敗不堪。他憑海臨風,望塔興嘆,生出興廢難知之感。

    燈塔殘破,不耐細看,梁蕭渡過紅海,幾日后深入戈壁,只見許多尖頂石塔矗立于沙海之間,四面凄風慘慘,狂沙襲人。梁蕭揀了一塊沙石,取刀刻成一尊人像,卻是一個圓臉細眉的女子,他癡癡凝望石像,將其置于塔前,任由風吹流沙將之慢慢湮沒。

    在埃及住了數月,梁蕭乘船出海,經過羅得斯島,不知哪兩國的艦隊正在鏖戰。這里的海面與中土不同,平靜少風,千余戰船百槳起落,仿佛一條條巨大的蟲豸在紫色的鏡面上蜿蜒爬行。商船為避戰火在島上歇了幾日,直到戰事平息才又重新起航。

    次日傍晚,梁蕭終于抵達雅典郊外。他登上一處矮崗眺望衛城,卻見一片廢墟,折斷的大理石柱恍若戰死的巨人,頹倒在荒涼的山坡上。落日正如火球西沉,山崗下的牧童哼哼有聲抽打著晚歸的牛群;一個吟游者懷抱唯吟我,邊走邊唱,歌聲悠揚。梁蕭聆聽良久,直待歌聲消失,一陣失落涌上心頭,不覺長嘆一聲,一振青衫走向更遠的西方。

    韶華擲梭,日月飛箭,彈指間又過七年。

    烈日當空,沙海無垠,天地間熱浪滾滾好似無色的火焰。風兒時大時小,卷起縷縷細紗撲在一個褐發漢子臉上。那漢子牽著駱駝,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忽地駐足眺望層疊起伏的沙海,暗自發愁。他身后一個金發白臉的少年也隨之停下,扯開革囊,咕嘟嘟大口喝酒。

    褐發漢子忍不住回頭叫道:“盧貝阿,少喝些!咱們被困住啦!知道嗎?被困住啦!”少年一抹嘴,悶聲道:“喝了這口,再也不喝啦!”隨手將酒囊丟上駝背,怎料一沒擱穩,啪嗒掉在地上,囊中的紅酒一瀉而出,瞬息滲入沙里。

    褐發漢子眼中噴火,吼道:“該死的小鬼。”盧貝阿臉色發白轉身便逃。褐發漢子怒罵一聲,拔出一把彎刀撒腿追趕,嘴里叫道:“你逃,小鬼你逃?”沙地松軟,兩人一步一陷走得分外艱難,盧貝阿忽地一腳踩虛摔倒在地,褐發漢子一把揪住,雪亮的刀鋒架上他白嫩的脖子。盧貝阿掙扎道:“放開我,放開我……”

    褐發漢子用刀把在他臀上狠頂兩下,啐道:“宰了你,少一張嘴搶水。”盧貝阿痛得齜牙,但見他口氣雖狠,眼中的怒火卻已淡了,便笑道:“殺了我,就沒人陪你說話解悶啦,被刀砍死痛快,活活悶死才叫難過。”褐發漢子哼了一聲,刀插入鞘,冷冷道:“冒失鬼,再犯錯,我一刀……”他手掌一揮露出威脅神氣。盧貝阿吐舌笑道:“你才舍不得砍我腦袋。”

    褐發漢子冷笑道:“不砍你腦袋,就不能閹了你這小狗子么?”盧貝阿面紅過耳,啐了一口,褐發漢子瞟他一眼,笑道:“那么一來,索菲亞可要守活寡啦!”邊說邊瞟盧貝阿的下身,盧貝阿被他瞧得心里發毛,叫道:“混蛋!閉嘴!”

    褐發漢子嘎嘎怪笑,忽地咦了一聲,手指遠處:“盧貝阿,你瞧。”盧貝阿悶頭生氣,怒沖沖道:“瞧個鬼。”偷眼一瞧,滾滾流沙中一個黑點忽隱忽現飛逝而來。盧貝阿奇道:“那是……” 話沒說完,褐發漢子按住他頭伏了下來,低聲道:“是沙盜!”

    黑影逝如飛電越來越大,一個男子形影依稀可辨,盧貝阿一顆心突突亂跳,澀聲道:“只來一個,怕他什么?”褐發漢子怒道:“別廢話。”盧貝阿屏住呼吸伏在駱駝后面死盯來人。

    那人越逼越近,卻是一個身披銀狐坎肩的灰袍漢子,低頭彎腰,腳踩一件古怪器械,狀似雪橇,中有杠桿相連,外有鐵皮包裹,兩側有細長鐵管,被那人雙手握著,向后一扳,鐵皮便骨碌碌一轉,帶得鐵橇躥出丈余。二人從未見過如此怪物,一時心子狂跳,掌心滲出許多汗水。

    漢子雙手扳動鐵管,乍起乍落,衣發飄飛,宛似流沙飄行,不多時到了駱駝之前,直起身來。盧貝阿定眼細看,來人修眉鳳眼,顧盼神飛,雙頰濃髥如墨,下面隱約藏了一道疤痕。

    盧貝阿看得發呆,忽覺身畔颯然,褐發漢子彎刀破風直劈那人面門。灰衣人似乎沒料到駱駝后伏有人手,咦了一聲,身子稍側,褐發漢子一刀劈空匆忙橫刀旋斬。那人卻不理會,大大踏出一步,褐發漢子再度斬空,忙一掉頭,忽見灰衣人拾起盧貝阿弄丟的酒囊,嗅了嗅,咕嚕嚕喝起囊中的殘酒來。

    褐發漢子心中駭異,挺刀前撲,忽來一把彎刀,當的一聲將刀格住。褐發漢子怒從心起,叱道:“盧貝阿,你又犯傻了嗎?”盧貝阿臉一紅,搖頭道:“我瞧他不像沙盜啊!”褐發漢子怒道:“你懂個屁。”二人這邊爭執,灰衣人卻只顧飲酒,褐發漢子也覺疑惑,彎刀慢慢垂了下來。

    灰衣人鯨吞牛飲喝光酒水,把酒囊一扔,笑道:“還有嗎?”褐發漢子道:“沒了。”灰衣人轉眼瞧他,笑道:“聽口音,你們是從熱那亞來的?”他初時說的回回語,這時已變為拉丁語。

    褐發漢子一愣,沖口而出:“沒錯,我們是熱那亞的商人,去中國做生意,途中遇了盜賊,伙伴們都被沖散啦。好了,這里沒酒,你快快走吧。”盧貝阿忽地插嘴:“塔波羅你撒謊,咱們還有三袋酒,夠喝兩天……”

    塔波羅不料他拆穿自家謊話,一時氣結,恨不得奮起老拳狠狠揍他一頓。此時困于大漠,飲水貴于黃金,為了點滴水漿害人性命那也不足為怪。灰衣人來路蹊蹺,一旦心存歹念可是大大不妙,塔波羅一邊喝罵,一邊緊攥刀柄偷瞧灰衣人的動靜。

    灰衣人微微一笑,說道:“你叫塔波羅么?我拿水換酒,你答不答應?”塔波羅見他衣衫平坦,鐵撬空空,并無藏水之地,冷笑道:“這沙漠里哪會有水?你騙人吧?”灰衣人道:“圣徒摩西不也在西奈的沙海中找到水嗎?上帝怎會背棄他的仆人?”塔波羅肅然道:“你也信奉我主?”一時心生親近。

    灰衣人笑了笑,看看日頭,又瞧了瞧腳下的陰影,掐指算算,忽地躬下身子挖出一個深坑,而后探手入懷取出一束線香,捻動食中二指,紅光閃處,輕煙裊裊。灰衣人將線香插入坑中,脫下狐皮坎肩蓋住坑口,不令煙霧滲出。

    二人見他舉止古怪均感好奇。塔波羅見多識廣,心中疑竇叢生:“這人舉止怪異,莫不是哪兒來的異教徒?這些古怪舉動是他殺人前的儀式嗎?”一時越想越驚,背脊冷汗滲出。

    躊躇間,遠方沙堆上升起了細細白煙。灰衣人笑道:“有了。”提起革囊,幾步趕到冒煙處,雙手便如兩把小鏟在沙中掘起坑來,不一陣,他停下挖坑,放入革囊,似在汲水。不一會兒,他走了回來,將革囊交給盧貝阿,笑道:“沉一下便能喝了。”

    盧貝阿但覺入手沉實,微一搖晃傳來汩汩水聲,不禁喜道:“是水,是水!”塔波羅劈手奪過革囊,湊近一嗅,濕氣撲鼻,不由瞪眼叫道:“你……你是魔法師?”灰衣人搖頭笑道:“這不是魔法,只是中國人的一點兒小把戲。那邊還有水,你不怕我暗中下毒只管去取!”

    塔波羅被他道破心曲,頰上發燒。盧貝阿年少輕率,二話不說,抓起幾個空革囊搶到坑前,只見坑內一汪泥水雜著沙子不斷滲出,他汲了些許,坑底又冒出許多,似乎永不枯竭。盧貝阿灌滿革囊歡喜折回。塔波羅接過水囊喝了兩口,這才深信不疑,從駱駝上取了一囊酒,遞給灰衣人道:“生意人說話算數,咱們以水換酒。”灰衣人笑了笑,接過便飲。

    盧貝阿心頭佩服,翹起大拇指道:“先生,你能找到水,了不起。不過……你能帶我們走出沙漠嗎?”灰衣人笑而不語,只是喝酒,過了一會兒,一袋酒盡才緩緩說,“出去不難,你們拿什么謝我?”

    塔波羅暗服其能,應聲笑道:“你帶我們出了沙漠,我把貨物分你三成!”灰衣人淡淡說道:“我要你的貨物做什么?你給我酒喝,我給你帶路。”塔波羅不料如此便宜,生怕對方翻悔,忙道:“一言為定。”

    灰衣人也不多說,解下酒囊邊走邊喝。那二人吆喝駝馬跟在后面,腳下忽淺忽深,踩得沙子嘎吱作響。灰衣人步子極大,落足處卻悄沒聲息,他時不時掐指望天,走了半個時辰,天氣向晚,由熱轉冷,狂風銳如利箭,夾雜沙塵,凄厲如嘯。夜空澄凈無翳,恰似一塊碩大無朋的黑色琉璃,月亮嵌在其中,圓大光潔,映得沙海微微泛藍,宛如深沉夢幻。

    盧貝阿手牽駱駝一步一陷,眼看灰衣人三步一飲,一袋酒轉眼見底,忍不住問道:“先生,你是東方來的旅行家嗎?”灰衣人嗯了一聲。盧貝阿笑道:“你的酒量真好!這酒是報達人釀的,不算地道,我家鄉的紅酒才叫好。”灰衣人笑道:“熱那亞我去過,酒好,小牛肉也挺鮮美。不過,大漠里飲酒的滋味卻非別處可及!”盧貝阿一拍額頭,恍然道:“是啊,饑餓時吃黑面包比飽足時吃小牛肉快活。沙漠里喝酒,自也比平日快活得多。”他只顧說話,足下絆了一跤,一頭栽進沙里,抬頭看時,一個骷髏頭齜牙咧嘴,黑洞洞的眼窩與他對視。少年背脊發涼,驚懼之余又生惱怒,出腳將骸骨踢出老遠,他出了這口氣,拍手啐道:“讓你絆我。”

    灰衣人冷眼瞧著,心想:“到底是孩子,不知人間愁苦。若非遇上我,只怕你小小年紀卻要與這骸骨為伴了。人說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可行商苦楚又有幾人知道?在這沙海之中又埋了多少商人骸骨?”

    他想起幾許往事,神色黯然,仰天嘆道:“少年不知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而今識盡愁滋味,欲說還休。辛稼軒的詞是好的,人卻迂腐了,一醉方休豈不痛快得多。”

    盧貝阿不解其意,怪道:“先生,你說什么?”灰衣人淡淡說道:“隨便嘮叨幾句。是了,盧貝阿,你小小年紀,干嗎背井離鄉來做行商的勾當?”盧貝阿面皮一紅,忸怩道:“我……我賺了錢就能娶索菲亞啦!她家里很有錢,我配不上她。”灰衣人皺眉道:“此來萬里迢迢,路途艱險,在家中做些生意豈不更加穩妥?”盧貝阿道:“家里賺大錢不容易,若將中土貨物帶回去,賣了大價錢才夠娶索菲亞。”灰衣人心想這一來一去,累月經年,那女孩子正當華年,未必待到這少年回去。他心中尋思,嘴里不忍說破,嘆了口氣,寂然而行。

    走了半晚,天光漸白,一眼望去,一片沙粒中生出寥寥幾叢稀疏草莖。兩個行商見了,情知出了沙漠,不由欣喜欲狂,塔波羅撲通跪倒對天長笑,雙手在胸前劃著十字,盧貝阿歡喜得大翻筋斗嗷嗷怪叫。

    灰衣人笑而不語,看二人歡喜過去,說道:“此處向東北走,當是水草豐美之地,所謂聚散無常,咱們就此別過。”正要抽身離去,塔波羅已一步搶上,叫道:“先生,您救了我們性命,叫我們如何報答?”右膝一屈便要行禮,灰衣人大袖一拂,塔波羅只覺一只無形巨手將自己托住,怎么也跪不下去。

    灰衣人屢顯奇跡讓人見怪不怪,饒是這樣,塔波羅仍覺不安:“這人真會魔法?他是上帝的仆人還是異教的魔鬼?”正自惴惴不安,忽聽灰衣人笑道:“說過了,你給酒,我帶路,一來一往,公平之至,你我兩不相欠,何須多禮?”塔波羅自知三袋紅酒不過小惠,能出沙漠才是性命交關,二者之間遑論公平?但見對方落落不羈,也不好俗套,稱謝一番直起身來。

    盧貝阿少年心性,與灰衣人相處一晚,見他氣度恢弘心生親近,想到便要分別,眼中酸楚,低頭不語。灰衣人瞧出來了,心想這孩子重情重義卻是我輩中人。微微一笑,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正要轉身,忽聽遠處傳來一聲狼嚎,側目望去,遠處山丘上冒出一頭黃狼,襯著慘白落月,怪眼中透出無比乖戾。盧貝阿呆了呆,倒退兩步,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

    灰衣人眉頭一皺,忽見塔波羅面白如紙,張嘴瞪眼,死死盯著黃狼,仿佛化為一尊石像。灰衣人心中詫異,拾起一枚細石,欲要射出,忽見黃狼轉過身,一溜煙跑了。塔波羅身子一軟坐倒在地,牙關得得直響:“來了……惡魔來了……”盧貝阿也撲在地上,渾身發抖。

    灰衣人奇道:“什么惡魔?”塔波羅沮喪道:“就是殺死咱們同伴的魔鬼。從撒爾馬罕城出發,我們有三百多人,哪知半途中遇上狼……”灰衣人道:“那么多人,還怕幾個畜生?”

    塔波羅哆嗦一下,搖頭道:“來得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狼嚎,也不知來了幾千幾萬。惡狼一群一群撲上來,人、馬、駱駝,見什么吃什么。我帶盧貝阿逃進沙漠才算拋下它們,盧貝阿的堂叔卻不知死活……”他咽了一口唾沫,費力道,“沒料到它們還是來了。”盧貝阿跳起來,咬牙道:“跟它們拼啦!”

    灰衣人沉吟一下,笑了笑說道:“剛才不過一頭狼,何苦怕成那樣?”塔波羅連聲道:“難說,狼雖一頭未必不是探子。”灰衣人道:“狼又不是人,哪兒來這么多規矩?”塔波羅雙眉一沉,壓低嗓子道:“你有所不知,聽說狼群的頭領是一個人。”灰衣人皺眉道:“有這等事?人狼有別,如何共處?”塔波羅說道:“聽說那人將靈魂賣給了魔鬼,得到駕馭狼群的本事,專一打劫客商,殘殺生靈。”灰衣人搖頭道:“傳說未必可信。這樣吧,咱們同行一程彼此多個照應。”二人得他引出沙漠,心底信服:“這人來歷古怪可本事很大,有他相伴或能擺脫危機。”

    三人走了一程,牧草漸豐。日中時分,忽見前方出現一撥人馬,塔波羅看清來人,喜上眉梢,高叫:“弗雷德,弗雷德!”盧貝阿也滿臉驚喜,招手道:“堂叔,堂叔。”那邊一騎人馬如風奔來,馬上騎士髥須火紅,腰粗背闊,額頭布著三道爪痕鮮紅刺眼,他跳下馬來,一雙毛茸茸的大手摟住盧貝阿,眼里流出淚來,叫道:“我以為你們死啦,以為你們死啦……”叔侄二人劫后重逢抱頭痛哭。

    哭過一陣,各敘別情,弗雷德沮喪道:“我是阿莫老爹帶著逃出來的,不過貨物大半丟了。”塔波羅安慰道:“貨物丟了不打緊,人死就不能復生了。”弗雷德點頭稱是,這時一行人馬開過來,弗雷德指著一個老者道:“這是阿莫老爹,突厥人,要不是他,咱們都活不了。”塔波羅一眼望去,那老者纏著花布頭巾,面色紅潤,白髥如雪,個子短小,精神卻很矍鑠。再瞧一旁,不過寥寥十人,想及出發之際,伙伴數百,駝馬千數,相形之下好不傷感。

    難過一陣,塔波羅打起精神,將灰衣人引薦給對方,眾人聽說這人在沙漠里掘出水來都感驚奇。阿莫盯了灰衣人一會兒,插嘴道:“山澤通氣,沙中取水是漢人道士的秘法,你從哪兒知道的?”他以漢語道出,嗓音十分洪亮。灰衣人目光一閃,笑道:“運氣罷了,并不是什么地方都能掘出水來。”

    阿莫聽他避實就虛,不悅道:“那么敢問大名?”灰衣人笑道:“區區賤名,不足掛齒。”阿莫打量他一陣,緊緊皺起眉頭。

    眾人攀談一陣,發覺雖然丟了貨物,但是緊要的珍寶都是貼身攜帶并未丟失,頓時商議到了中土,合伙變賣寶物周轉數年,等到攢足本錢再購買大宗貨物運回西方。弗雷德說得高興,重重一拍塔波羅的肩膀:“老弟,你說得對,貨物丟了不打緊,有本領的商人,能把一個金幣變成一百萬個。”眾人大笑,氣氛熱切起來。

    塔波羅笑道:“我有一個堂兄叫做馬可波羅,他在中土經商,認識許多韃旦大官、大商人,咱們去投靠他必不會錯。”眾人大喜,紛紛叫好,阿莫卻冷哼一聲,說道:“你們開心得早了吧,這里還是天狼子的地盤。保得了性命才說得上做生意。”

    這話好似一桶冰水澆冷了眾商人一腔熱血,他們彼此呆望默默不語。灰衣人忽道:“天狼子是誰?”阿莫沉著臉不答,跨上駱駝去了,其他人默然尾隨。塔波羅側過頭對灰衣人輕聲道:“天狼子就是御狼人,對這名字大伙兒都很忌諱。”灰衣人點了點頭,心想:“‘天狼子’是漢人字號,莫非這兇人來自中土?”左思右想卻想不出這號人物。

    眾人一路行去,陸續遭遇逃出狼吻的同伴,時至日暮,商隊增至五十人。日頭落盡,眾人圍坐一團燃起篝火,說到早先際遇無不凄惶。許多人失了親友,悲從中來放聲大哭。

    忽然間,遠處傳來一聲長長的狼嚎,凄厲詭異,月色也似暗了一下。場上死寂一片,塔波羅手搭涼棚極目瞧去,一個犬形黑影在遠方一閃而沒。再瞧眾人,個個臉色慘白,全無血色,唯獨灰衣人聞如未聞,含笑飲酒。正驚疑,忽聽弗雷德在耳畔低聲道:“塔波羅,咱們逃不掉啦,它還跟著……”

    塔波羅一掉頭,只見弗雷德的大胡子抖個不停,眼里滿是絕望。弗雷德狠狠咽了口唾沫,又說:“塔波羅,我若死了,請你照顧盧貝阿,他年紀小,人也不大機靈……”塔波羅點頭道:“我死了,你也替我帶信給表兄。”兩人四目相對,大手緊緊相握,但覺對方的掌心濕漉漉的盡是汗水。

    灰衣人忽道:“這天狼子是什么來歷?”眾人聽了這個名字,面皮一繃露出懼色。阿莫輕咳一聲,拿根棍子撥弄數下讓篝火明亮起來,這才緩緩說:“有人說它是狼,有人說它是人,還有人說它是半狼半人。”灰衣人道:“如此眾說紛紜,想必這怪物肆虐已久了。”

    火光之中,阿莫的臉色青白不定,淡淡說道:“也不算太久,蒙古人鼎盛之時,這條道路很是太平,頭頂一只金盤走上一年也不打緊。十多年前,黃金家族內亂,諸王不滿大元皇帝忽必烈用武力奪取汗位,便打起仗來。連年交戰弄得草原荒煙千里,白骨累累,無數人家破人亡,餓死的餓死,沒餓死的就做了馬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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