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頁 草根與樹皮,窮民御災計。敢信賑恤周,遂乃無其事。茲接安撫奏,災黎荷天賜。控蕨聊糊口,得米出不意。磨粉攙以粟,煮熟充饑致。得千余石多,而非村居地。縣令分給民,不無少接濟。并呈其米樣,煮食親嘗試。嗟我民食茲,我食先墜淚。乾坤德好生,既感既滋愧。愧感之不勝,遑忍稱為瑞。郵寄諸皇子,令皆知此味……代代應永識,愛民悉予志…… 紀昀聽著,這詩就溫婉藻飾上說,無論如何算不得佳作,但乾隆句句吟來,悲酸矜憫之情溢于言表,尤至‘我食先墜淚’一句,心凄心顫出于至情至感,聽得紀昀和弘晝都心里一陣酸涼,眼中瑩瑩淚珠欲垂。正凄楚間,乾隆在軒內說道:“你們三個都進來吧。”于是弘晝打頭,紀昀竇光鼐隨后魚貫而入。 竇光鼐還是頭一次離得乾隆這樣近,尋常像這一等官員都是匍匐在地,頭也不敢抬,大氣也不敢出,他卻恭敬叩了頭便長跪挺起身來,見迎門一張碩大寬闊的木榻上乾隆盤膝而坐,榻上矮桌卷案,壘壘疊疊垛的都是文書奏折,還放著幾只小黃布袋,都可只有通封書簡大小,中間還擺著一個深口寬沿的大碟子,里邊的黑米煮熟了,吃得還剩一少半,猶自微微冒著熱氣。皇后卻不在外間堂內,竇光鼐留神看時木榻北邊一色明黃紗幕墻隱隱微風鼓動,才想到是一紗之隔皇后在里邊屋里。 乾隆見他這樣瘦弱身軀,跪在自己面前毫無愧怍畏縮之相,不禁暗想:“此人膽大如斗。”卻先不理會他,對弘晝道:“這么遠的道兒,難為你一路不停趕來,也不住驛館,叫人整日放心不下。兄弟你這放浪不羈的性子幾時才能改?”說著挪身下炕,親自扶起弘晝,對紀昀說道:“你也起來坐著。”卻不理會竇光鼐,又命王恥:“給你五王爺和紀大人上茶!”仿佛看不夠似的,上下只是打量弘晝,說:“似乎瘦了點,不過精神氣色看去還好。” “皇上氣色沒有臣弟想得那么好。”弘晝接茶不飲,輕輕放在幾上,也是一臉兄弟親情盯著乾隆,“我是個沒頭神,住驛館太嘈雜熱鬧,地方官上手本參見說話,都是些屁。我也真不耐煩聽。走一道兒住干店聽小人們議論錢糧,評騭朝臣忠奸好歹,說家務甚或聽潑婦敲盆子罵街,我覺得比在驛館里迎來送往聽請安說逢迎官面話要受用些子。”一席話說得眾人都笑,連滿面正色的竇光鼐也不禁莞爾。 乾隆笑了一陣,恢復了常態,指著那盤子黑米,說道:“這是安徽太湖縣唐家山百姓的口糧,竇光鼐送來的。今天單獨召見光鼐,也為說這件事。不但朕,皇后,除了太后老佛爺,所有后妃每人一盤,都要吃下去!朕和皇后兩份,皇后身子弱,朕替她進,還沒有進完……午膳還接著進黑米,朕要永世記著這米的霉味……”說著深長嘆息一聲,“那些黃袋子里也是黑米,由內務府分賜諸王貝勒,看著他們吃完它!”他說著,幾人已聽見皇后在內間隱隱的啜泣聲。 “皇上此心乃是堯舜之心。”紀昀聽得鼻酸,已是墜下淚來,拭淚跪了說道:“太湖縣魚米之鄉,乃至百姓受此饑餒,這是宰相之過。求皇上把剩余的米賜臣,臣吃完它,皇上您就不必親自再吃了……”說罷連連頓首,膝行數步端起寬邊盤子,手抓著塞進口中,一邊嚼一邊流淚,一粒一粒都拈起,吃完了它。竇光鼐直挺挺跪著,也是熱淚橫流,喑啞著嗓子道:“臣奉召見,原是預備著承受皇上雷霆之怒的。皇上體天恤民之心恪于九重蒼穹,仁心已被饑寒草民,臣心里真是感愧無地!‘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羅綺庭,偏照破亡屋’。以此心治天下天下無不可治之事!”弘晝也心情沉重,點頭道:“我從內黃過,內黃百姓有吃觀音土的——當然是為數不多。但臣弟想,為數不多也不可輕忽。” “糧食放霉發黑才分給百姓,要追究地方官失職責任!”紀昀吃慣了肉的肚子,多半盤霉米下去五內不和,恨恨地說道:“為富不仁的劣紳,要榜示四鄉羞辱他們!” 乾隆聽了點頭,說道:“竇光鼐,朕讀過你的殿試策論。學問很好,字寫得也好,梗直了些,沒有點進三元傳臚,也為辭氣顯得激烈,少了雍容之氣。你還很年輕,朕寄厚望于你,不要在四庫上行走了,回都察院辦差,專管民間采風的事。叫你進來不為讓你看朕進黑米膳,是給你密折專奏之權,替朕‘偏照’一下破亡屋。”王恥聽著,已從大頂柜上格里取下一個鍍金頁子包鑲的小明黃木匣子,捧過來遞給竇光鼐,說道,“這把金鑰匙竇大人您收著,一把留主子爺那兒,有奏事折子不交軍機處,送內務府直呈皇上。密折一定自個親自寫,批下去的朱批看過之后要回繳皇史宬存檔的。請大人記好了。” “謝皇上恩!”竇光鼐將匣子放在地下,深深叩頭,說道:“臣尚有要奏的話。高恒錢度狼狽為奸,貪瀆收受賄賂肆無忌憚,求皇上早下明詔交付有司嚴加審讞,以正官緘,示天下至公至明之心!” 乾隆笑著點點頭,說道:“你在揚州上的折子朕已經看過。不要著急,要查出與案子有關聯的并案處置。今日還要議別的事,你且跪安,有什么條陳只管寫折子奏上來,朕自有區處。”竇光鼐像抱著襁褓嬰兒一樣懷著匣子躬身卻步退了出去。乾隆望著他的背影,說道:“這是個憨直人,***跟朕說,每天早晨天不明他必到行宮外望闕行禮的。朕原以為他有些矯情,看來不是,是性子迂了些,不要磨了他的棱角,好生栽培,這又是一個孫嘉淦史貽直呢!” 紀昀忖度,弘晝親來南京,絕非只為送朵云,必定還有造膝密陳的事,自己不宜聽也不愿知道,因見有話縫兒,忙將張老相公家抄出崇禎玉牒的事奏了,沉吟著說道:“劉墉提審張某,臣在一旁見了這人,是個七十歲上下的龍鐘老人。年紀無論如何和崇禎的兒子對不上。民間有些人喜愛收藏孤本雜書,不分優劣良莠。明末亂世,李自成把北京紫禁城砸得稀爛,有些文書字畫檔案失散出去,他收藏了是有的,既沒有邀結黨羽散布謠言,也查不出與江湖幫會如易瑛等人有涉,以臣之見,似可不以逆案料理,以免有駭視聽。” “朕看這件事未必像你奏的這樣尋常。”乾隆大約是累,臉色蒼白帶著倦容,輕輕啜著茶說道:“這十幾天除了批折子見人,把江南圖書采訪總局查來借來的禁書也隨意瀏覽了幾部,有些書說妖說邪朕不介意,有些書讀來令人觸目驚心。華亭舉人蔡顯寫的《閑閑錄》你讀了沒有?他的《詠紫牡丹》句說‘奪朱非正色,異種盡稱王’,稱戴名世是曠世‘絕才’,南明唐王流竄福建,書中紀事都用永樂年號!視庭諍不過一個區區秀才,妄自編寫《新三字經》,說元代‘發被左,衣冠更,難華夏,遍地僧’。吳三桂降我大清說是‘吳三桂,乞師清’,還有一位老遺民家里搜出三藩之亂時吳三桂的起兵檄文,這個張老相公家藏朱氏玉牒,恐怕未必只是藏藏而已吧?” 這幾本書紀昀一本也沒有讀過,他因乾隆原有旨意,征集圖書不分門類所有忌諱一概不追究,有利于民間踴躍獻借圖書。乾隆這一說與前旨大相徑庭,要追究藏書家眷明反清和攸關華夷之辨的悖謬狂妄字句了。這樣一來,不但與前面旨意出爾反爾,治起罪來也都要按“大逆”律條窮究酷刑懲治,誰還敢獻書?他囁嚅了一下,鼓起勇氣說道:“收上來的書太多了,現在不但文華殿、武英殿也快要垛滿了。有些書是前明遺老著述,于本朝確有不敬之詞,有些山野愚民不通史鑒不識時務見書就獻,以圖邀好地方官,其中固然有僭妄狂悖之人,難免也有無心過錯的,似乎不必一一窮治,以免人心有所自危。”他想了想又加一句,“易瑛一案兵連禍結,擾亂數省,公然扯旗聚眾抗拒天兵征剿,皇上如天好生之德,尚有矜憫全命之旨,也不窮治黨徒。比較起來,也似不宜追究收藏謬書的人。” “那當然是有所不同的。”乾隆說道,“治天下與平天下攻心為上,治術次之。信奉白蓮紅陽教連易瑛在內都是被逼無奈鋌而走險,愚昧無知蕓蕓眾生,自然可矜可憫。這些人可是要高看一眼,他們手中有筆,心里有學問計謀,食毛踐土之輩還要感激君父之恩,他們是無父也無君,恨不得早日天下大亂,豈可等同視之?”他翻了翻桌上案卷,取出一部書遞給紀昀,說道:“你紀曉嵐是胸羅萬卷之人,看沒看過這部奇書呢?” 弘晝好奇,扇柄支頤湊到紀昀身邊看,見藍底白字一部新書裝訂整束,上寫: 堅磨生詩鈔 便問“這個名字好怪,堅磨生是誰?”紀昀道:“這話出自《論語·陽貨》篇‘不曰堅乎?磨而不磷’,意思是說堅硬之物受磨不薄,受得起折騰——這必是個不安分人寫的詩。” “此人朕和五弟都見過。”乾隆蔑視地一哂,瞥一眼那書,說道:“名叫胡中藻,官居內閣學士,在陜西廣西當過學政,大名鼎鼎的翰林,已經死了的鄂爾泰的高足,詩中自名‘記出西林第一門’,狂妄自大目無君父,什么樣結黨營私蠅營狗茍的事都做得出,豈止不安分而已!” 第(2/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