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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舍宏梯瑪臨終前，將一張泛黃的紙交到華雄的手上，那紙上，記載著一種葡萄酒的配方。

    末舍宏梯瑪說話的聲音已經(jīng)斷斷續(xù)續(xù)了，而且，沒有了牙齒的嘴巴說出來的話，含混不清。但華雄還是聽懂了末舍宏梯瑪跟他說的話。

    末舍宏梯瑪說的是，這種酒的配方是他的師傅傳給他的，他一生行巫醫(yī)，就靠這方子配制的葡萄酒，不知救活了多少人的性命?，F(xiàn)在，他把這方子交到華雄手上，作為對他給予他兩年生命的報答。

    “我按照那方子配制出了那種葡萄酒，我發(fā)現(xiàn)這種葡萄酒真的具有很神奇的功效，它可以治愈一些在醫(yī)學(xué)上很難解釋的疑難雜癥，同時，我還發(fā)現(xiàn)，它還有兩種副作用，一種就是可以讓人上癮，就像毒品一樣，但它對身體卻是無害的。另一種副作用是它可以在心智上讓人完全放松，將心底最深處的欲望調(diào)動起來，并讓它極度膨脹。所以，末舍宏梯瑪臨終前對我說，這種葡萄酒不能讓人多喝。但我是學(xué)醫(yī)的，我發(fā)現(xiàn)這種葡萄酒的神奇功效后，便想證實它。更重要的是，后來這沉睡谷里又來了一個年輕人，就是杜傳雄。”華雄搖頭嘆息一聲：“杜傳雄雖然落魄到了選擇大隱于澤，但他心里燃燒著強烈的仇恨，這當(dāng)然跟他的身世有關(guān)。杜傳雄與我成為莫逆之交，我向他講述了這種葡萄酒，他立刻便有了大批生產(chǎn)這種葡萄酒，并讓它走向市場的想法。我在考慮一番后，便同意了他的想法。這世界上隱藏著太多骯臟的東西，它在人的心底深處潛伏，因為受到文明社會的各種法律、規(guī)章制度、道德的約束，它們被壓抑下來。但這些骯臟的東西它并不會自行消失，它們會在某些特定條件下，轉(zhuǎn)變宣泄的形式。比如一個人對金錢極度貪婪，他可以去搶銀行，可以去販毒，可以做出許多可見的罪惡，但有些人，卻會把這種貪婪隱藏起來，用一些常人不可見的方式來滿足這種欲望。比如說貪污、詐騙?？梢姷淖飷和ǔＧ闆r下很容易被發(fā)現(xiàn)并受到懲罰，而不可見的罪惡，卻可以持續(xù)很長時間，而且，它們多數(shù)會受到地位財富等一些特定條件的保護(hù)，說不定罪惡會持續(xù)這個人的一生。如果這些人喝了這種葡萄酒，他們心底的欲望會在很短時間內(nèi)暴露出來。揭穿一些人偽善的嘴臉讓人看清他的本質(zhì)，這是我希望看到的，這也是我決定大批量生產(chǎn)這種葡萄酒的原因?！比A雄再嘆息一聲：“可是后來我卻不知道自己的這一決定是對是錯，因為杜傳雄幫我做這件事的目的卻跟我截然不同，他只希望這些葡萄酒流傳到外面世界后，可以讓這世界變得混亂和無序。他對這世界的仇恨超出我們所有人的想象?！薄安还苣銈兂鲇谑裁床煌哪康?，但結(jié)果卻是相同的。”秦歌皺眉道，“你們都在做著一種擾亂社會秩序的事情?！薄叭绻诵纳钐帥]有惡存在，那么，我們有什么辦法來擾亂呢？我們只是讓這些惡暴露在陽光下，讓所有人都能見到它?！薄暗潜┞兜拇鷥r是什么呢，是一種既成現(xiàn)實的罪惡?！比A雄居然并不反駁秦歌的話，他無奈地苦笑一下：“這一切，都將在今天改變，所以，我們是不是可以跳開葡萄酒的話題。”“結(jié)束？”秦歌疑惑地道，“為什么會結(jié)束？”“沉睡谷已經(jīng)因你們到來而不再平靜，你知道了這里的一切，以你的個性，你不會再讓這種葡萄酒流傳到外面的世界，所以，杜傳雄立刻便離開了沉睡谷，放棄了他經(jīng)營了將近十年的沉睡山莊。這種灑脫和氣勢，讓我欽佩。所以，我也相信，不管他到了什么地方，都會做出一些常人做不到的事情?！薄暗绻悴桓嬖V我葡萄酒的秘密，我又怎么會知道這葡萄酒的功效？”華雄再長長地嘆息：“當(dāng)你看到今晚那些沉睡谷居民的樣子，難道還會想不到那都跟葡萄酒有關(guān)嗎？”他頓了一頓，似乎滿心郁結(jié)，“我沒想到杜傳雄選擇了這樣一種方式離開，他讓沉睡谷變成了一個地獄，他毀滅了沉睡谷。”秦歌與沙博臉上愈發(fā)凝重起來，他們似乎已經(jīng)聽到了外面?zhèn)鱽砟请[隱的廝殺和慘呼聲。

    秦歌想了一下道：“杜傳雄既與你是莫逆之交，而且你們倆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經(jīng)營沉睡山莊這么多年，他怎么會棄你不顧獨自離開？”華雄怔了怔，臉上現(xiàn)出那么多倦意來。他輕輕用手掠了一下頭發(fā)，又有幾根頭發(fā)留在了他的手上。

    “他本來執(zhí)意不肯留我在這里，但當(dāng)他知道我得了不治之癥后，便果斷地離開了。既然無法挽救我的生命，還不如讓我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完我最后想做的事。別人不明白這道理，杜傳雄又豈能不知道?！薄澳愕昧瞬恢沃Y？”秦歌驚道。

    邊上的雪梅這瞬間也好像吃了一驚，目光落在華雄身上，充滿驚疑。

    “白血病，已經(jīng)三年了?！比A雄自嘲地笑笑，“我是個醫(yī)生，我知道我的身體狀況。對我這樣一個人，生亦無歡，死亦無憾，在這沉睡谷中十年時間，我也不想再到別處了。在這沉睡谷中沉睡，未嘗不是件好事?！鼻馗枵f不出話來。這時，他的腦殼越來越重，身子軟軟得幾乎站立不住。沙博邊上的唐婉在華雄說話時已經(jīng)癱倒在沙博的懷里，沙博支撐不住她的身體，已經(jīng)坐到了地上。

    沙博腦海里漸漸變得虛空，但他仍然強力支撐著，他還沒有忘記自己來沉睡谷的目的。他的目光落在雪梅身上，雪梅目光剛好與他的對視，他從雪梅的目光里看到了些歉疚。

    沙博驀然站了起來，他勉強向前邁出一步，站到了華雄的對面。

    “忘憂草！”他重重地說出這三個字。

    華雄似乎怔了一下，接著面色變得有些沉重。他正要說話的時候，不遠(yuǎn)處的雪梅忽然將手中的藥匣丟在地上，轉(zhuǎn)身向房間里面跑去。

    這個房間擺滿了大小不同的圓型玻璃瓶，每一個瓶子里面都有一具人體標(biāo)本。他們在浸滿福爾馬林的玻璃瓶內(nèi)神態(tài)各異，但卻全都散發(fā)著一種詭異可怖的氣息。

    雪梅一跑就被豎立的玻璃瓶擋住，秦歌和沙博不知道她的用意，但華雄臉上卻變了顏色。他毫不猶豫地舍了秦歌與沙博，急步飛奔而去。

    秦歌與沙博想跟過去，但腳下已踉蹌，倆人終于再也支撐不住，軟軟地癱倒在地。他們在昏迷之前，聽到了房間里面?zhèn)鱽聿Ａ榱崖暫腿A雄的怒斥，接下來，一聲尖銳的槍聲響起，秦歌身子抬了抬，終于還是伏在了地上。

    白熾燈繼續(xù)閃爍，“滋滋”的聲音仍然不停。閃爍的光影里，所有玻璃瓶內(nèi)的人體標(biāo)本神態(tài)各異，全都像是要浮動起來。

    白裙的雪梅再出現(xiàn)時，白裙上已滿是血漬。她的臉色蒼白，蒼白得如同玻璃瓶內(nèi)人體標(biāo)本的皮膚。她緩緩走到倒地的秦歌沙博和唐婉跟前，凝視著他們，久久都一動不動，仿似一個被抽去了魂魄的鬼魅。

    黎明時的山谷中微有些涼意，瘦子醒來時，腦袋像裂開似地痛，接著，身上起了陣戰(zhàn)栗。他忍痛低頭，發(fā)現(xiàn)自己居然只穿了條內(nèi)褲，裸露在外的身體上污穢不堪，沾滿血跡和污漬。

    瘦子忍不住低低**了一聲，他只記得昨夜被人強行灌了好多葡萄酒，接下來發(fā)生什么事，他全無印象。他展目向四周望去，身上頓起一陣痙攣，一股大力在胃中翻江倒海般涌動，他再也忍不住，翻過身去嘔吐起來。

    整個廣場，地上趴滿了**著身子的人。這些人有的已經(jīng)死去，有的還在蠕動**。幾乎每個人身上都有血跡，有一些人的肢體已經(jīng)殘缺不全。**聲此起彼伏，它們被風(fēng)吹到很遠(yuǎn)的地方再飄回來，聲音里便更帶上了些詭異的感覺。

    瘦子的邊上，有兩個腦袋被砸得稀爛的男人，血液已經(jīng)變成了紫紅色漸漸凝結(jié)。他們趴在一個千瘡百孔的女人身上，好像至死還要牢牢抓住那女人。

    瘦子還在繼續(xù)嘔吐，忽然脖子被人大力掐住，他拼命掙扎，卻還是不能掙脫。他順手綽起地上遺落的一把尖刀，回身就刺進(jìn)了那人的小腹。掐住他脖子的手松開了，瘦子回身，看到了一張如同被血澆過的臉孔。

    他不認(rèn)識這個人，但這個人卻想掐死他，他無奈之下，只好殺了他。

    血汩汩地從那人嘴里涌出，瘦子驚慌地飛快向邊上爬去。他爬行時忽然感到有一道目光在注視著自己，他下意識地側(cè)身，看到了一雙充滿驚恐的眼睛。

    那是一個孩子，躺在幾具尸體間眼睛瞬息不眨地盯著他。

    孩子的目光有些異樣，好像在看著一個讓他恐懼的怪物。這廣場上讓孩子恐懼的本來應(yīng)該是血液和尸體，他為什么會恐懼地盯著瘦子看？

    瘦子低頭，看到了自己瘦得不成人型的身體。所有的皮膚都能隱現(xiàn)出下面的骨骼，他像一根被削尖了的蘆葦，又像是一條被人斬斷的蛇。瘦子再次重重地**一聲，接著發(fā)出一連串痛苦的干嘔聲。

    ——連他自己看了都要忍不住嘔吐的身體。

    腦袋裂開似地疼，他想趕快找件衣服來遮擋住身子，但他卻必須死死地抱住腦袋，否則，那種痛會把他整個腦袋都炸裂開來。

    瘦子抱著腦袋躺在地上抽搐，他接連又遇上了好幾道目光，都用那種異樣的目光瞪著他。在這些目光后面，他看到了一張張驚恐的臉。那些男人和女人，那些老人和孩子，他們毫不掩飾地把他們的驚懼刺到瘦子的心中。

    瘦子抽搐得更厲害了些，他無法阻止任何人的目光，他甚至不能把自己再隱藏起來。這是他不能忍受的，他腦子里這時現(xiàn)出幾個女人的模樣來，她們有些面孔已經(jīng)模糊不清，有的卻清晰可辨。這些女人都曾譏誚過他，她們?yōu)橐粫r的譏誚付出了慘重的代價。此刻，她們?nèi)紘@在瘦子的周圍，她們?nèi)贾钢纳碜庸笮ζ饋怼?

    瘦子咒罵了一句什么，這些女人便消散了。他的腦袋又開始往外流血，血液透過他的指縫慢慢下滑，沾在他的身體上。瘦子眼中露出切骨的仇恨來，他毫不畏縮地回應(yīng)著那些望向他的目光，沖目光的主人露出最兇惡的眼神。但到了這時候，瘦子自己知道，他再也不能懲罰任何譏誚他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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