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頁 云彰八年,六月。 羅摩將偃潮軍艦隊移交給新一任水師統領,與他的六百多名族人駕駛十二艘海船,載著絲綢、瓷器、茶葉等諸多禮物,在皇帝與大君的目送下離京,從鎮江入海口揚帆出海。 船隊在沿途的寧波港、福州港稍作停留補給,而后又繼續南下,過琉球海峽,繞過暹羅、真蠟所在的半島,又穿過狹長的滿剌加海峽,繼續西行橫跨大洋,最終抵達家鄉所在的大陸南端。 karanga,karanga,永遠的家鄉,我們回來啦!族人們在甲板上歡呼跳躍,放聲歌唱。 只有羅摩站在高高的桅桿,最后回望了一眼,位于另一片遙遠大陸上的岳國——那也是他的半個家鄉,是他將終生緬懷的地方。 “小主人,”他喃喃道,“羅摩祝你……此生所得,永不失去。” 葉陽辭心情有些低落,雖然面上分毫不顯,但秦深與他朝夕相處,彼此默契,一下子就能察覺出來。 七月十五是道教的中元節,地官赦罪;亦是佛教的盂蘭盆節,解救倒懸。 京城入夜燈火通明,百姓舉行跳月慶典、秋嘗祭祖,秦淮河里漂滿了度孤魂的花燈。城隍出巡,不僅有活人裝扮的皇隸到諸鬼相,還有旗鑼隊、花燈隊、高蹺隊等,以至萬人空巷。 葉陽辭一身藍衫,外罩白色薄絹披風,站在城樓上,看聲勢浩大的游街隊伍,有些心不在焉。 秦深也沒穿龍袍,著凝夜紫色、暗銀花紋的曳撒。他兩手掐著於菟的肋下,把一個又重了兩斤的好大兒端到葉陽辭面前:“你看,於菟看完城隍游街,學會做鬼臉了。” 葉陽辭側了頭看,於菟瞇眼,齜牙,敷衍地打了個哈欠。 秦深暗中擰了一把它的咯吱窩,於菟這才意識到,大爹生氣了,連忙將功補過,做了個皺鼻噘嘴的鬼臉,把舌頭也撇出老長。 葉陽辭果然笑了,接過於菟,安撫地順毛:“我沒有不開心,你別折騰它。” 秦深伸手摟住他的肩,往自己胸膛上靠:“我明白,道理你都懂。但阿辭,是人就有喜怒哀樂,當你不開心時,想想我,我永遠陪著你。” 葉陽辭抱著猞猁,向后微仰,枕在他肩窩,看城下浮燈如星云,長而蜿蜒的熒光從秦淮河一直漂入揚子江,流向東海。 他忽然生出了戲謔之心,輕俏地說:“阿深,我們拋下政務,私奔去東海吧!聽說東海有海豚群游,躍出海面時如虹橋銀瀑,很是壯觀。” 秦深當即響應:“好啊,走!這就走!” 他們牽著手下城樓,於菟屁顛屁顛地緊跟在后,避開周圍戒守的奉宸衛,在秦淮河旁租了一艘河船。 到了龍江關碼頭,他們又直接買了一艘帶帆快船,順江而下,東渡向海。 等到奉宸衛驚覺不對,滿城尋人,翌日天亮仍未見云彰帝與大君的身影。滿朝文武在等候上朝的承天門外交頭接耳時,他們二人的快船已經抵達鎮江府的丹徒水道。 六部大員們聽聞二圣在中元夜忽然失蹤,京城遍尋不見,著急忙慌地求見兩位皇嫂。 安伽藍一聽這稀奇事,笑問:“看情形不像遇險,倒像是偷跑。諸位大人擔心的究竟是圣駕安危,還是皇上與君上一同撂挑子不干了?” 大員們不好回答這么誅心的問題,只能轉而懇求安練茹:“還望皇長嫂殿下念及社稷之重、臣子之憂,替我等想想辦法吧!” 安練茹將太子寫的大字批閱好,放在桌面,方才沉靜地開口:“皇上與君上治國理政八年,哪一日不是兢兢業業,也該讓他們松快松快了。諸位大人先忙活著,過幾日去東海上尋尋看吧。” “東海?” “前陣子,我偶聽君上提過一嘴。” 大員們如聆仙音,忙不迭地告退。他們哪里等得了,當即派出船隊,循江入海,在茫茫碧波上到處搜尋。 三日之后,嵊泗列島以東的海域。 秦深戴一頂大斗笠,坐在船頭垂釣,身后的爐子里用普寧豆醬燜著條大黃魚,香味從砂鍋蓋縫隙里,勾人口腹地鉆出來。 葉陽辭倚著船舷遠眺,海上落日晚霞,在天際濃墨重彩地鋪陳渲染,綺美萬分。他忽然驚喜地喚道:“海豚!阿深,快來看海豚!” 秦深當即起身提竿,將一條活蹦亂跳的海鮒連竿丟在甲板,快步沖到他身旁。 只見一大群海豚躍出海面,在半空中劃出道道優美弧線,余暉下豚身泛著金光,灑下的水花如珠如彩。 秦深說:“——里面有只粉色的,稀奇。” 葉陽辭定睛細看,果然有只粉色海豚混在其間,顏色猶如三月桃花,嬌妍可愛。 “真好看哪!”葉陽辭感慨,“東海西漠,北原南島。天下之大,哪里沒有奇景呢……” 秦深轉過臉,目光深邃地注視他:“有你在側,哪里都是勝境奇景。阿辭,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你想要什么,我們一同得到。” 葉陽辭說:“此時此刻,我只想要你。” 他們在日落時分的海上忘情親吻,直至身后的水天盡頭,浮現出船隊的點點黑影,方才彼此抵著額頭,喘息嘆道:“被找著了。” 秦深說:“下次去南巡,或者北狩吧。” 葉陽辭說:“勞民傷財。且不知為何,聽著有點不太吉利。” 于是秦深說:“那就快點把秦炎開養大,養熟。” “太子又不是猞猁,哪能長這么快。”葉陽辭笑著轉頭,發現甲板上那條剛釣上來的海鮒,已經被於菟啃得只剩一架魚骨。於菟吐出魚鰭,抖了抖身上沾的鱗片,滿意地打了個飽嗝。 后方的艦船上,奉宸衛指揮使手拿窺筩,絕處逢生似的,驚喜喚道:“皇上——君上——” 因為偷溜出海去玩,秦深挨了諫臣的罵,就連一貫行事低調的葉陽辭也沒逃過。 他們知道這些言辭激烈的諫疏是言官們的一顆忠心,并未因此生惱,還和顏悅色地賜了些財物,以示從諫如流。 借著這事兒,有些人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又開始翻秦深當年登基的舊賬,暗中流言,說他奪權弒君、得位不正。又說他立秦潯之子為儲君,只是沽名釣譽,遲早會把秦炎開遷貶出去,就像對待先帝的兩個皇子那樣。還說他冊立男君、移權外姓,開了個禮制崩塌的壞頭。 秦深聽到了這些流言,但像對待陰溝里的蛆蟲般不屑一顧。 ——云彰盛世,四海承平,就是他和葉陽辭給天下人最好的答案。 天和殿外的玉階下多了一塊石碑,碑上刻了八個大字:“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秦炎開路過時讀了讀,問身旁的葉陽辭:“先生,我知道這是孔圣人的話,叔皇放在這里,是為何意?” “仲尼非天子身份而編修《春秋》,并預判后世對他定然有褒、有貶。”葉陽辭揉了揉他的后腦勺,笑道,“你叔皇借他之口,告訴天下人——是非在己,毀譽由人,得失不論。” 秦炎開點點頭,琢磨了一會兒,又說:“可我覺得叔皇不太像這種性情哎……” “那你覺得,他是什么意思?” “我覺得,叔皇是在罵那些背后嚼舌根的賤人——只有青史能評判我,你們算老幾?!” 葉陽辭朗聲大笑。 云彰二十五年,帝與大君傳位與太子秦炎開,退居太上皇、太上君。 時年秦深五十歲,葉陽辭四十七歲,正值春秋鼎盛的壯年,又兼內力渾融,尤顯年輕。 秦炎開苦苦推辭,群臣也淚灑丹墀,哭求二圣繼續臨朝,然而他們心意已決,聯袂飄然而去。 從此海闊天空,流連金陵時便去賞鐘山梅花;游歷五湖時就月夜泛舟,在滿船旖旎中撞碎星河。 識君卅載如初逢,每剔銀燈認舊容。 世如爛柯局未盡,心隨寒暑與君同。 從此花上笑,燈下影。莫道濃情銷骨甚,雪落雙肩始白頭。 (正文完) 李檀這才收了眼淚:“你說話要算數!” 云彰八年,六月。 羅摩將偃潮軍艦隊移交給新一任水師統領,與他的六百多名族人駕駛十二艘海船,載著絲綢、瓷器、茶葉等諸多禮物,在皇帝與大君的目送下離京,從鎮江入海口揚帆出海。 船隊在沿途的寧波港、福州港稍作停留補給,而后又繼續南下,過琉球海峽,繞過暹羅、真蠟所在的半島,又穿過狹長的滿剌加海峽,繼續西行橫跨大洋,最終抵達家鄉所在的大陸南端。 karanga,karanga,永遠的家鄉,我們回來啦!族人們在甲板上歡呼跳躍,放聲歌唱。 只有羅摩站在高高的桅桿,最后回望了一眼,位于另一片遙遠大陸上的岳國——那也是他的半個家鄉,是他將終生緬懷的地方。 “小主人,”他喃喃道,“羅摩祝你……此生所得,永不失去。” 葉陽辭心情有些低落,雖然面上分毫不顯,但秦深與他朝夕相處,彼此默契,一下子就能察覺出來。 七月十五是道教的中元節,地官赦罪;亦是佛教的盂蘭盆節,解救倒懸。 京城入夜燈火通明,百姓舉行跳月慶典、秋嘗祭祖,秦淮河里漂滿了度孤魂的花燈。城隍出巡,不僅有活人裝扮的皇隸到諸鬼相,還有旗鑼隊、花燈隊、高蹺隊等,以至萬人空巷。 葉陽辭一身藍衫,外罩白色薄絹披風,站在城樓上,看聲勢浩大的游街隊伍,有些心不在焉。 秦深也沒穿龍袍,著凝夜紫色、暗銀花紋的曳撒。他兩手掐著於菟的肋下,把一個又重了兩斤的好大兒端到葉陽辭面前:“你看,於菟看完城隍游街,學會做鬼臉了。” 葉陽辭側了頭看,於菟瞇眼,齜牙,敷衍地打了個哈欠。 秦深暗中擰了一把它的咯吱窩,於菟這才意識到,大爹生氣了,連忙將功補過,做了個皺鼻噘嘴的鬼臉,把舌頭也撇出老長。 葉陽辭果然笑了,接過於菟,安撫地順毛:“我沒有不開心,你別折騰它。” 秦深伸手摟住他的肩,往自己胸膛上靠:“我明白,道理你都懂。但阿辭,是人就有喜怒哀樂,當你不開心時,想想我,我永遠陪著你。” 葉陽辭抱著猞猁,向后微仰,枕在他肩窩,看城下浮燈如星云,長而蜿蜒的熒光從秦淮河一直漂入揚子江,流向東海。 他忽然生出了戲謔之心,輕俏地說:“阿深,我們拋下政務,私奔去東海吧!聽說東海有海豚群游,躍出海面時如虹橋銀瀑,很是壯觀。” 秦深當即響應:“好啊,走!這就走!” 他們牽著手下城樓,於菟屁顛屁顛地緊跟在后,避開周圍戒守的奉宸衛,在秦淮河旁租了一艘河船。 到了龍江關碼頭,他們又直接買了一艘帶帆快船,順江而下,東渡向海。 等到奉宸衛驚覺不對,滿城尋人,翌日天亮仍未見云彰帝與大君的身影。滿朝文武在等候上朝的承天門外交頭接耳時,他們二人的快船已經抵達鎮江府的丹徒水道。 六部大員們聽聞二圣在中元夜忽然失蹤,京城遍尋不見,著急忙慌地求見兩位皇嫂。 安伽藍一聽這稀奇事,笑問:“看情形不像遇險,倒像是偷跑。諸位大人擔心的究竟是圣駕安危,還是皇上與君上一同撂挑子不干了?” 大員們不好回答這么誅心的問題,只能轉而懇求安練茹:“還望皇長嫂殿下念及社稷之重、臣子之憂,替我等想想辦法吧!” 安練茹將太子寫的大字批閱好,放在桌面,方才沉靜地開口:“皇上與君上治國理政八年,哪一日不是兢兢業業,也該讓他們松快松快了。諸位大人先忙活著,過幾日去東海上尋尋看吧。” “東海?” “前陣子,我偶聽君上提過一嘴。” 大員們如聆仙音,忙不迭地告退。他們哪里等得了,當即派出船隊,循江入海,在茫茫碧波上到處搜尋。 三日之后,嵊泗列島以東的海域。 秦深戴一頂大斗笠,坐在船頭垂釣,身后的爐子里用普寧豆醬燜著條大黃魚,香味從砂鍋蓋縫隙里,勾人口腹地鉆出來。 葉陽辭倚著船舷遠眺,海上落日晚霞,在天際濃墨重彩地鋪陳渲染,綺美萬分。他忽然驚喜地喚道:“海豚!阿深,快來看海豚!” 秦深當即起身提竿,將一條活蹦亂跳的海鮒連竿丟在甲板,快步沖到他身旁。 只見一大群海豚躍出海面,在半空中劃出道道優美弧線,余暉下豚身泛著金光,灑下的水花如珠如彩。 秦深說:“——里面有只粉色的,稀奇。” 葉陽辭定睛細看,果然有只粉色海豚混在其間,顏色猶如三月桃花,嬌妍可愛。 “真好看哪!”葉陽辭感慨,“東海西漠,北原南島。天下之大,哪里沒有奇景呢……” 秦深轉過臉,目光深邃地注視他:“有你在側,哪里都是勝境奇景。阿辭,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你想要什么,我們一同得到。” 葉陽辭說:“此時此刻,我只想要你。” 他們在日落時分的海上忘情親吻,直至身后的水天盡頭,浮現出船隊的點點黑影,方才彼此抵著額頭,喘息嘆道:“被找著了。” 秦深說:“下次去南巡,或者北狩吧。” 葉陽辭說:“勞民傷財。且不知為何,聽著有點不太吉利。” 于是秦深說:“那就快點把秦炎開養大,養熟。” “太子又不是猞猁,哪能長這么快。”葉陽辭笑著轉頭,發現甲板上那條剛釣上來的海鮒,已經被於菟啃得只剩一架魚骨。於菟吐出魚鰭,抖了抖身上沾的鱗片,滿意地打了個飽嗝。 后方的艦船上,奉宸衛指揮使手拿窺筩,絕處逢生似的,驚喜喚道:“皇上——君上——” 因為偷溜出海去玩,秦深挨了諫臣的罵,就連一貫行事低調的葉陽辭也沒逃過。 他們知道這些言辭激烈的諫疏是言官們的一顆忠心,并未因此生惱,還和顏悅色地賜了些財物,以示從諫如流。 借著這事兒,有些人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又開始翻秦深當年登基的舊賬,暗中流言,說他奪權弒君、得位不正。又說他立秦潯之子為儲君,只是沽名釣譽,遲早會把秦炎開遷貶出去,就像對待先帝的兩個皇子那樣。還說他冊立男君、移權外姓,開了個禮制崩塌的壞頭。 秦深聽到了這些流言,但像對待陰溝里的蛆蟲般不屑一顧。 ——云彰盛世,四海承平,就是他和葉陽辭給天下人最好的答案。 天和殿外的玉階下多了一塊石碑,碑上刻了八個大字:“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秦炎開路過時讀了讀,問身旁的葉陽辭:“先生,我知道這是孔圣人的話,叔皇放在這里,是為何意?” “仲尼非天子身份而編修《春秋》,并預判后世對他定然有褒、有貶。”葉陽辭揉了揉他的后腦勺,笑道,“你叔皇借他之口,告訴天下人——是非在己,毀譽由人,得失不論。” 秦炎開點點頭,琢磨了一會兒,又說:“可我覺得叔皇不太像這種性情哎……” “那你覺得,他是什么意思?” “我覺得,叔皇是在罵那些背后嚼舌根的賤人——只有青史能評判我,你們算老幾?!” 葉陽辭朗聲大笑。 云彰二十五年,帝與大君傳位與太子秦炎開,退居太上皇、太上君。 時年秦深五十歲,葉陽辭四十七歲,正值春秋鼎盛的壯年,又兼內力渾融,尤顯年輕。 秦炎開苦苦推辭,群臣也淚灑丹墀,哭求二圣繼續臨朝,然而他們心意已決,聯袂飄然而去。 從此海闊天空,流連金陵時便去賞鐘山梅花;游歷五湖時就月夜泛舟,在滿船旖旎中撞碎星河。 識君卅載如初逢,每剔銀燈認舊容。 世如爛柯局未盡,心隨寒暑與君同。 從此花上笑,燈下影。莫道濃情銷骨甚,雪落雙肩始白頭。 (正文完) 李檀這才收了眼淚:“你說話要算數!” 云彰八年,六月。 羅摩將偃潮軍艦隊移交給新一任水師統領,與他的六百多名族人駕駛十二艘海船,載著絲綢、瓷器、茶葉等諸多禮物,在皇帝與大君的目送下離京,從鎮江入海口揚帆出海。 船隊在沿途的寧波港、福州港稍作停留補給,而后又繼續南下,過琉球海峽,繞過暹羅、真蠟所在的半島,又穿過狹長的滿剌加海峽,繼續西行橫跨大洋,最終抵達家鄉所在的大陸南端。 karanga,karanga,永遠的家鄉,我們回來啦!族人們在甲板上歡呼跳躍,放聲歌唱。 只有羅摩站在高高的桅桿,最后回望了一眼,位于另一片遙遠大陸上的岳國——那也是他的半個家鄉,是他將終生緬懷的地方。 “小主人,”他喃喃道,“羅摩祝你……此生所得,永不失去。” 葉陽辭心情有些低落,雖然面上分毫不顯,但秦深與他朝夕相處,彼此默契,一下子就能察覺出來。 七月十五是道教的中元節,地官赦罪;亦是佛教的盂蘭盆節,解救倒懸。 京城入夜燈火通明,百姓舉行跳月慶典、秋嘗祭祖,秦淮河里漂滿了度孤魂的花燈。城隍出巡,不僅有活人裝扮的皇隸到諸鬼相,還有旗鑼隊、花燈隊、高蹺隊等,以至萬人空巷。 葉陽辭一身藍衫,外罩白色薄絹披風,站在城樓上,看聲勢浩大的游街隊伍,有些心不在焉。 秦深也沒穿龍袍,著凝夜紫色、暗銀花紋的曳撒。他兩手掐著於菟的肋下,把一個又重了兩斤的好大兒端到葉陽辭面前:“你看,於菟看完城隍游街,學會做鬼臉了。” 葉陽辭側了頭看,於菟瞇眼,齜牙,敷衍地打了個哈欠。 秦深暗中擰了一把它的咯吱窩,於菟這才意識到,大爹生氣了,連忙將功補過,做了個皺鼻噘嘴的鬼臉,把舌頭也撇出老長。 葉陽辭果然笑了,接過於菟,安撫地順毛:“我沒有不開心,你別折騰它。” 秦深伸手摟住他的肩,往自己胸膛上靠:“我明白,道理你都懂。但阿辭,是人就有喜怒哀樂,當你不開心時,想想我,我永遠陪著你。” 葉陽辭抱著猞猁,向后微仰,枕在他肩窩,看城下浮燈如星云,長而蜿蜒的熒光從秦淮河一直漂入揚子江,流向東海。 他忽然生出了戲謔之心,輕俏地說:“阿深,我們拋下政務,私奔去東海吧!聽說東海有海豚群游,躍出海面時如虹橋銀瀑,很是壯觀。” 秦深當即響應:“好啊,走!這就走!” 他們牽著手下城樓,於菟屁顛屁顛地緊跟在后,避開周圍戒守的奉宸衛,在秦淮河旁租了一艘河船。 到了龍江關碼頭,他們又直接買了一艘帶帆快船,順江而下,東渡向海。 等到奉宸衛驚覺不對,滿城尋人,翌日天亮仍未見云彰帝與大君的身影。滿朝文武在等候上朝的承天門外交頭接耳時,他們二人的快船已經抵達鎮江府的丹徒水道。 六部大員們聽聞二圣在中元夜忽然失蹤,京城遍尋不見,著急忙慌地求見兩位皇嫂。 安伽藍一聽這稀奇事,笑問:“看情形不像遇險,倒像是偷跑。諸位大人擔心的究竟是圣駕安危,還是皇上與君上一同撂挑子不干了?” 大員們不好回答這么誅心的問題,只能轉而懇求安練茹:“還望皇長嫂殿下念及社稷之重、臣子之憂,替我等想想辦法吧!” 安練茹將太子寫的大字批閱好,放在桌面,方才沉靜地開口:“皇上與君上治國理政八年,哪一日不是兢兢業業,也該讓他們松快松快了。諸位大人先忙活著,過幾日去東海上尋尋看吧。” “東海?” “前陣子,我偶聽君上提過一嘴。” 大員們如聆仙音,忙不迭地告退。他們哪里等得了,當即派出船隊,循江入海,在茫茫碧波上到處搜尋。 三日之后,嵊泗列島以東的海域。 秦深戴一頂大斗笠,坐在船頭垂釣,身后的爐子里用普寧豆醬燜著條大黃魚,香味從砂鍋蓋縫隙里,勾人口腹地鉆出來。 葉陽辭倚著船舷遠眺,海上落日晚霞,在天際濃墨重彩地鋪陳渲染,綺美萬分。他忽然驚喜地喚道:“海豚!阿深,快來看海豚!” 秦深當即起身提竿,將一條活蹦亂跳的海鮒連竿丟在甲板,快步沖到他身旁。 只見一大群海豚躍出海面,在半空中劃出道道優美弧線,余暉下豚身泛著金光,灑下的水花如珠如彩。 秦深說:“——里面有只粉色的,稀奇。” 葉陽辭定睛細看,果然有只粉色海豚混在其間,顏色猶如三月桃花,嬌妍可愛。 “真好看哪!”葉陽辭感慨,“東海西漠,北原南島。天下之大,哪里沒有奇景呢……” 秦深轉過臉,目光深邃地注視他:“有你在側,哪里都是勝境奇景。阿辭,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你想要什么,我們一同得到。” 葉陽辭說:“此時此刻,我只想要你。” 他們在日落時分的海上忘情親吻,直至身后的水天盡頭,浮現出船隊的點點黑影,方才彼此抵著額頭,喘息嘆道:“被找著了。” 秦深說:“下次去南巡,或者北狩吧。” 葉陽辭說:“勞民傷財。且不知為何,聽著有點不太吉利。” 于是秦深說:“那就快點把秦炎開養大,養熟。” “太子又不是猞猁,哪能長這么快。”葉陽辭笑著轉頭,發現甲板上那條剛釣上來的海鮒,已經被於菟啃得只剩一架魚骨。於菟吐出魚鰭,抖了抖身上沾的鱗片,滿意地打了個飽嗝。 后方的艦船上,奉宸衛指揮使手拿窺筩,絕處逢生似的,驚喜喚道:“皇上——君上——” 因為偷溜出海去玩,秦深挨了諫臣的罵,就連一貫行事低調的葉陽辭也沒逃過。 他們知道這些言辭激烈的諫疏是言官們的一顆忠心,并未因此生惱,還和顏悅色地賜了些財物,以示從諫如流。 借著這事兒,有些人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又開始翻秦深當年登基的舊賬,暗中流言,說他奪權弒君、得位不正。又說他立秦潯之子為儲君,只是沽名釣譽,遲早會把秦炎開遷貶出去,就像對待先帝的兩個皇子那樣。還說他冊立男君、移權外姓,開了個禮制崩塌的壞頭。 秦深聽到了這些流言,但像對待陰溝里的蛆蟲般不屑一顧。 ——云彰盛世,四海承平,就是他和葉陽辭給天下人最好的答案。 天和殿外的玉階下多了一塊石碑,碑上刻了八個大字:“知我罪我,其惟春秋”。 秦炎開路過時讀了讀,問身旁的葉陽辭:“先生,我知道這是孔圣人的話,叔皇放在這里,是為何意?” “仲尼非天子身份而編修《春秋》,并預判后世對他定然有褒、有貶。”葉陽辭揉了揉他的后腦勺,笑道,“你叔皇借他之口,告訴天下人——是非在己,毀譽由人,得失不論。” 秦炎開點點頭,琢磨了一會兒,又說:“可我覺得叔皇不太像這種性情哎……” “那你覺得,他是什么意思?” “我覺得,叔皇是在罵那些背后嚼舌根的賤人——只有青史能評判我,你們算老幾?!” 葉陽辭朗聲大笑。 云彰二十五年,帝與大君傳位與太子秦炎開,退居太上皇、太上君。 時年秦深五十歲,葉陽辭四十七歲,正值春秋鼎盛的壯年,又兼內力渾融,尤顯年輕。 秦炎開苦苦推辭,群臣也淚灑丹墀,哭求二圣繼續臨朝,然而他們心意已決,聯袂飄然而去。 從此海闊天空,流連金陵時便去賞鐘山梅花;游歷五湖時就月夜泛舟,在滿船旖旎中撞碎星河。 識君卅載如初逢,每剔銀燈認舊容。 世如爛柯局未盡,心隨寒暑與君同。 從此花上笑,燈下影。莫道濃情銷骨甚,雪落雙肩始白頭。 (正文完) 李檀這才收了眼淚:“你說話要算數!” 云彰八年,六月。 第(2/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