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頁

    周文氏被押送刑場的時候，桓觀瀾沒有去看。

    起初他是想去送這位老夫人最后一程的。

    可是老夫人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做法，提前派人過來打招呼，讓他不要露面。

    至于原因沒說，總而言之，桓觀瀾經(jīng)過反復(fù)斟酌，最終答應(yīng)了下來。

    周家滿門抄斬了，周文氏的首級還在城門懸掛了數(shù)日才安葬，周鎮(zhèn)蠻的“尸體”也千里迢迢的從邊疆往長安送，宣景帝寵愛妃子昏庸無道的事情在舉國傳播……一切的血淚都被知情的人暫時壓抑成嗓子里無聲的吞咽，只等著茹茹的來犯。

    可是等啊等啊，茹茹卻是毫無動靜。

    桓觀瀾的心一天天沉了下去。

    他不相信茹茹會對這樣的誘惑無動于衷。

    更不相信知情的人里會有誰給茹茹通風(fēng)報(bào)信。

    那么問題在哪里？

    很多年之后，桓觀瀾都記得，自己接到消息之后的暴怒，以及周鎮(zhèn)蠻早有預(yù)料的派來的使者單膝跪在堂下的：“大將軍說這事不怪盛兄弟?！?

    其實(shí)確實(shí)不能怪盛世雄。

    他俘虜茹茹王子那伏真的時候，他肆意折辱那伏真的時候，他將傷痕累累的那伏真放回茹茹的時候，怎么會想得到不久之后，會有一位老夫人，不惜以性命、以一個家族的名聲乃至于前途，去算計(jì)茹茹呢？

    而在長安深居簡出的老夫人，盡管對覆滅茹茹有著熱切的盼望，卻也因?yàn)檫h(yuǎn)離邊疆，以及精力的不濟(jì)，不可能對邊關(guān)發(fā)生的事情都了如指掌。

    ……而且，事后復(fù)盤，桓觀瀾也必須承認(rèn)，就算那伏真平安無事，結(jié)果其實(shí)也未必會改變。

    只能說這就是命運(yùn)。

    備受可汗寵愛的那伏真重傷而歸，失去了成為儲君的可能。

    庶長子登辰利予趁勢成為茹茹的太子，可是多年來，茹茹上下都認(rèn)定了那伏真才是儲君，他的地位并不穩(wěn)固。

    何況那伏真當(dāng)時才十幾歲，他的母妃，出身胏渥部的絕美妃子尚未徹底人老珠黃，兒子做不成太子了，胏渥氏也不會放過仇人，見天的在可汗面前哭哭啼啼，見縫插針的告狀。

    可汗夾在寵妃與長子之間左右為難。

    這時候登辰利予的母族阿伏干部提議，將登辰利予的表妹，阿伏干部的美人，胏渥氏之后被奉為草原明珠的女孩子獻(xiàn)給可汗，以制約胏渥氏。

    焦頭爛額的登辰利予沒有多想就同意了這個要求。

    然后就是，他的表妹之前為他誘惑那伏真前往邊疆冒險(xiǎn)時，還是一心一意的輔佐他，希望他上位之后好好對自己的。

    可是做了可汗的妃子后，新任寵妃迅速轉(zhuǎn)變了立場：與其將榮華一生的希望寄托在表哥的身上，做什么不寄托在兒子的身上？

    胏渥氏若非沒看好兒子那伏真，成為茹茹將來的太妃，豈不是板上釘釘?shù)氖虑椋?

    于是胏渥氏的確被阿伏干氏斗倒了，可阿伏干氏卻接替胏渥氏，開始了不遺余力的坑登辰利予。

    這時候聞?wù)f大穆天子昏庸，重臣勾心斗角，自毀長城……可汗不是不動心。

    可阿伏干氏考慮到登辰利予已經(jīng)成年，這么大的事情，不管可汗是否親征，都少不了這長子的份。

    本來登辰利予坑了那伏真之后，就已經(jīng)是儲君。

    要是再在攻打大穆的過程里立下功勞，自己就算將可汗迷的神魂顛倒，又怎么扳倒他？

    畢竟阿伏干部除了阿伏干氏之外，還有其他幾個女孩子，是早就被送給登辰利予的帳子里了。

    論到爭取阿伏干部的支持，登辰利予的優(yōu)勢不比阿伏干氏少。

    因?yàn)樗鞘L子，他年紀(jì)大，羽翼已成，性格已經(jīng)可以看出來是否值得指望，而阿伏干氏這個時候連兒子都還沒有。

    所以一旦登辰利予坐穩(wěn)了儲君的位子，阿伏干氏即使生下兒子也沒什么用，作為阿伏干部的血脈又娶了阿伏干的女孩子的登辰利予，是現(xiàn)成值得阿伏干部支持的人選，沒必要冒險(xiǎn)選擇一個不知道賢愚的小孩子。

    因此阿伏干氏幾乎是使出十八般武藝，阻止茹茹對大穆開戰(zhàn)。

    她為此不惜去說服了已經(jīng)備受冷落但在可汗心目中仍舊有一定地位的胏渥氏：“登辰利予視你們母子為眼中釘肉中刺，當(dāng)初我與你們母子無冤無仇，也是迫于他的壓力才會算計(jì)那伏真。如今登辰利予稟告可汗，說正逢千載難逢的良機(jī)可以攻打大穆，但這件事情對他來說是好事，對你我來說，說不得就是大禍臨頭了！”

    胏渥氏自己已經(jīng)不在乎死活了，甚至覺得能夠拖著坑了自己女兒的阿伏干氏去死也不錯。

    可那伏真還活著。

    盡管活的很不好，甚至日后還會更不好……她到底沒法不管這兒子的。

    最終她教了阿伏干氏一個法子，讓阿伏干氏找人委婉的提醒可汗，登辰利予曾經(jīng)許諾一定會迎娶阿伏干氏為可賀敦。這次登辰利予之所以執(zhí)意要求攻打大穆，也是為了鞏固地位，甚至尋找機(jī)會提前登基，以奪回阿伏干氏。

    何況，阿伏干氏本人親自跟可汗嬌滴滴的說：“且不說大穆那位桓相還活著，朝廷怎么就忽然這么糊涂了？不定就是陷阱。就算大穆真的不行了，可汗請想：中原人那么多，又講究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咱們?nèi)闳憔瓦@么點(diǎn)兒人，將偌大中原占了，守得住嗎？要是就占部分，也不行。咱們世代逐水草而居，早就習(xí)慣了居無定所，所以才有我茹茹鐵騎！”

    “要是都住城里頭去了，祖宗傳下來騎射的本事，少不得就要荒廢！”

    “到那時候，漢人再打過來，咱們又能如何呢？”

    “所以還不如隨大穆去……可汗請想啊，如今只是周大將軍一家子出了事情，北疆軍的士氣雖然受到了打擊，舉國也對大穆皇帝失望的很，可是皇帝畢竟是他們自己人，咱們卻是徹徹底底的外人！”

    “此刻出兵，不是等于給那個昏君解圍嗎？”

    “反正昏君就是昏君，古往今來，前明后昏的皇帝多的是，前昏后智的皇帝有幾個？”

    “如今周大將軍才去，這中原還沒有怎么亂呢！”

    “不若叫那昏君再禍害中原些日子，將來也省了咱們一番手腳？”

    前后寵妃齊心協(xié)力，最終讓可汗親自點(diǎn)頭，阻止了對大穆用兵。

    ……阿伏干氏與胏渥氏聯(lián)手的時候，絕對不會想到，她們做了什么。

    周鎮(zhèn)蠻在接到消息后就病倒了。

    失望，愧疚，怨恨，茫然，還有那種付出所有能付出的去努力結(jié)果卻那么不盡人意的委屈與不甘……他本來也不年輕了。

    十年戍邊，十年備戰(zhàn)，像一捧篝火燒到了最旺盛的時候。

    周文氏的決定，就好像給這篝火上澆了一桶油。

    讓他前所未有的熊熊燃燒著。

    這種烈火烹油不會持久，可周鎮(zhèn)蠻原本也不需要怎么個持久法……只要覆滅了茹茹，不，哪怕只是將茹茹打殘，后續(xù)可以交給其他人完成，畢竟他跟周文氏一樣，只求茹茹覆滅，只求穆宗皇帝、周家的先人們可以瞑目。

    至于覆滅茹茹的到底是誰，這份功勞記給誰，他都不在乎。

    而現(xiàn)在，茹茹決定不出兵，不啻是一盆冰水澆在了篝火上。

    周鎮(zhèn)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垮了。

    哪怕桓觀瀾知道后，秘密離開長安，前往他設(shè)伏的地方當(dāng)面勸慰，也無法挽留這種崩潰。

    周文氏去后不到一年，已經(jīng)被“賜死”快一年的周大將軍，在茹茹奔襲北疆必經(jīng)之路的無名山谷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他臨終前拉著桓觀瀾的手，留下了穆宗皇帝、孝宗皇帝以及周文氏差不多的叮囑：覆滅茹茹之日，不要忘記告訴在地下的他。

    很多年過去了，桓觀瀾都無法忘記，那年星夜之下帶著滿腔悲憤打馬趕回長安的自己，是怎么樣的孤獨(dú)與寂寥？

    不久，小文氏有孕，文家抵擋不住孟氏以及舒氏姐妹的共同進(jìn)逼，向桓觀瀾求助。

    桓觀瀾竭盡全力，最終卻是功虧一簣，眼睜睜看著小皇子身死。

    這不是他最難過的。

    最難過的是，造成他功虧一簣的小宮人，尚帶稚氣的眉宇間盡是戾氣與仇恨：“昏君盛寵奸妃，你這奸相不勸諫，反而害了大將軍那么好的人！既然如此，你要保小皇子，我偏要幫著奸妃害死他！斷了你桓家富貴連綿的癡心妄想！??！”

    那宮人是北疆人，滿門死于茹茹之手，只余他一個被周鎮(zhèn)蠻救下，給了盤纏讓他到長安謀生。

    只是為人不精明，到長安后被人騙光了銀子，又不好意思再找周府求助，索性凈身入宮，做了內(nèi)侍。

    那之前他一直勤勤懇懇的做事，跟各方都毫無瓜葛。

    所以誰也想不到，這么個人會做出謀害皇子、當(dāng)面指責(zé)宰相的事情。

    桓觀瀾在那一瞬老了好幾歲，他沒同意文家將小內(nèi)侍千刀萬剮的要求，只是干脆利落的給了他一劍梟首。
    第(1/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