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血色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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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洋握住鐘躍民的手,不停地說:“謝謝你,謝謝你,我替李東平的父母謝謝你……”
鐘躍民經過仔細考慮,決定推遲去塔克拉瑪干沙漠探險的計劃,原因很簡單,他突然發現自己身邊需要幫助的人太多了。自從上次在街上遇見曹剛以后,他和當年一起插隊的那些老知青接上了關系,經曹剛聯絡,大家在泰岳餐廳聚了一次,連鄭桐和蔣碧云都來了,當年在陜北石川村插隊的10個知青都湊齊了。老知青返城以后彼此之間都很少來往,因為生活的擔子都很重,多年來都是各忙各的,這次大家見了面,都發現這些當年的伙伴已經和自己記憶中的模樣相去甚遠。因為每個人對當年知青伙伴的記憶都是年輕時的相貌,轉眼20多年過去了,再見面已經是中年人了。
高玥的年齡和這些老知青相差了十來歲,根本不屬于一代人,她也從來沒有接觸過這類人,她很有興趣地觀察著這些老知青。看上去,這些人都比實際年齡老,下崗的錢志民和張廣志、蹬三輪兒的趙大勇、送牛奶的郭潔、提前退休的紡織女工李萍,都是社會最底層的普通勞動者,單從相貌上看,就能發現貧困的生活給他們留下的痕跡。常年蹬三輪兒的趙大勇已經駝背了,脊椎彎得像個蝦米。送牛奶的郭潔皮膚是古銅色的,頭發已經花白,一看就知道是長年在露天風吹日曬的結果。錢志民下崗后在胡同口開了個修鞋攤兒,他的兩只手青筋畢露,粗糙不堪,黑乎乎的,就像兩截兒老樹根,這大概是皮鞋油和化學膠水合力的結果,連他身上都散發出一股皮革味兒。李萍還不到五十歲,已經蒼老得像六十多歲的人,她的退休金每月還不足400元。
同樣也是下崗工人的張廣志在街上修自行車,據說經他修完的自行車沒有不返工的,還有人反映他經常在附近的慢車道上撒圖釘,以此來增加自己的業務量,由于信譽太差,找他修車的人寥寥可數。人太窮或太富都容易染上壞毛病,張廣志的壞毛病是酗酒,其實說他酗酒有點兒冤枉他,他喝得并不多,少則二兩,多則四兩。但問題是,他不管喝幾兩,逢喝必醉,醉了就打老婆出氣,老北京人管這類人叫“酒膩子”。
高玥讀過不少知青小說,這類書讀多了就容易被誤導,她曾經一度很崇拜那些被稱為“老三屆”的群體。在她眼中,那些“老三屆”個個談吐不俗,思想深刻,他們見過世面,吃過苦,他們洞悉人生,處世豁達,在實際生活中具有極強的適應能力,而且在各行業中都是事業有成的佼佼者。這都是高玥以前對“老三屆”的認識,不過現在她可不這么看了,現在坐在她餐廳里吃飯的這些“老三屆”,才是大多數“老三屆”真實的生存狀態。那個張廣志語言粗俗,舉止毫無教養,剛喝了幾口酒就脫下了背心,光著膀子要和鐘躍民劃拳。他對鐘躍民現在還沒有孩子感到大惑不解,一口咬定鐘躍民是下三路出了毛病,不可能是有意不要孩子,不然這些年擦槍走火兒也得弄出一兩個孩子來。鐘躍民懶得解釋,便坦然承認自己的生殖系統方面出了點兒問題。鄭桐和蔣碧云一聽就大笑起來,高玥也在廚房里捂著嘴偷偷地樂。
錢志民說:“這事兒要是放在我身上,非他媽急死我,當年我媳婦頭一胎是個女孩兒,煩得我一宿沒睡著覺。我哥家是兩個女孩兒,我要是再弄不出個兒子來,我們老錢家就斷了香火了,這還行?打死我也得生第二胎,我們廠計生辦的干部每天追著我做工作,我說了,愛誰誰,誰擋著我要兒子我就跟誰玩命。老天爺總算開眼,我媳婦也爭氣,第二胎果然是兒子。”
鐘躍民問:“你考慮過嗎,兩個孩子是否養得起?”
“我考慮它干什么?先生了再說。”
鐘躍民說:“問題就在這兒,這就是你窮的主要原因。你的腦子就像一盆糨子,什么都不作計劃,不顧后果,先干了再說,這就是窮人的思維方式。你只想著給老錢家續香火,卻不想想孩子多了是否養得起,如果你連養自己都困難,那你哪有能力給你的孩子提供好的生存環境,使他受到好的教育呢?你們發現沒有,越是窮人孩子越多,這幾乎成了一個規律,這顯然是思維方式出了問題。”
錢志民說:“你說的這些我平時沒琢磨過,人就是這樣,越不動腦子,腦子就越木。”
高玥從廚房里把菜端出來,一盤盤送上桌子。她心里在琢磨著鐘躍民,這家伙真是個另類,他怎么和什么人都能打交道?明眼人誰都能看出來,這些來自社會底層的人都生活得很艱難,他們需要朋友的幫助,卻毫無回報的能力。高玥想,以鐘躍民的智商和社會經驗,他還能不明白這點兒道理?這些人對他毫無幫助,而幾乎每個人都需要他的幫助,這樣的朋友要是再多一些,那鐘躍民就別想安生了,這個家伙在想什么呢?
高玥記得那天鐘躍民在街上遇見曹剛,當天就把曹剛帶回了餐廳,說是讓曹剛和掌灶的王師傅學學手藝。王師傅是四川人,來自四川的一個小縣城,廚藝屬中等水平,但他自視甚高,平時從來不帶徒弟,他希望川菜廚師越少越好,這樣才能顯出他的價值。一開始他對鐘躍民的要求一口拒絕,但鐘躍民有辦法,他深知金錢的杠桿作用,便擺出一副商人嘴臉,就加薪問題和王師傅討價還價起來,來自小縣城的王師傅眼皮淺,沒見過多少錢,鐘躍民在他的月薪基礎上又加了500元,就把他搞定了。
那天晚上餐廳關門以后,鐘躍民對高玥說:“我的探險計劃恐怕要推遲了,我想和你商量一下,咱們再貸些款,加上手里的錢,擴大一下經營規模,比如辦個連鎖店怎么樣?”
高玥笑了:“我早說過,你是老板,你說了算,用不著和我商量。我看出來了,你想搞些慈善事業,我猜得對嗎?”
“何以見得?”
“我早就發現你不是個拜金主義者,只不過有時裝得特別貪婪,比如你開出租車時喜歡拉野鴛鴦,多掙個一兩百元就美得找不著北,別人都以為你特別喜歡錢,我可不這樣看,其實你喜歡的是一種隨心所欲的生活方式,只要有剌激,有新鮮感,你就有激情,有創造力。我發現你無論干什么都很‘入戲’,只忠實于自己的感受,根本不考慮別人的想法,無論是賣煎餅還是開出租車,無論是當大公司經理還是當個小飯館的老板,你都玩得興致勃勃。你不會用畢生的精力去追求金錢,你會覺得這樣過一生毫無意義,你寧可降低消費水平,用不多的錢去滿足自己的生活方式,你對于金錢的態度僅此而已。我說得對嗎,鐘躍民先生?”
鐘躍民不滿地說:“大部分都差不多,但你說我搞慈善事業,我就有點兒不愛聽了,我鐘躍民又不是什么富人,就這么個破飯館還是剛剛還清了借款,我有資格搞慈善事業嗎?說出來讓人笑話。”
高玥不解地問:“那你要干什么,開什么連鎖店?這一個餐廳咱們都忙不過來,我想你可能是打算幫助那些老知青才動了開連鎖店的念頭。”
鐘躍民陷入沉思,他喃喃道:“其實一個人需要的并不多,也并不是每個人都想當富翁,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只要有個安定的職業,有一份足夠維持尊嚴的收入,就不錯了,關鍵是……生活應該給每一個愿意努力工作的人提供希望,你想過嗎?沒有希望的生活是很悲慘的,我只是想幫幫那些不如意的哥們兒,不是想用金錢去幫,而是想給他們希望,這才是他們最需要的。”
高玥笑道:“這也是搞慈善嘛,我看是一回事。”
“這不是一回事,希望和金錢怎么能是一回事呢……”
在高玥的眼里,鐘躍民也許有很多缺點,但他身上沒有半點兒庸俗之氣,這是個豪爽大氣的男人,他所表現出的獨特氣質總能喚起高玥的激情,如果你愛這個男人,你就得想辦法去理解他,并且找到一種行之有效的辦法和他相處。高玥和他相處的時間不短了,兩人還從來沒紅過臉,這主要歸功于高玥豁達的人生態度。她喜歡鐘躍民這個人,只要能和他在一起,要飯去都無所謂。換句話說,這次鐘躍民別說是想擴大經營,就是想把兩人辛辛苦苦干起來的飯館賣了,她也會隨他去。
高玥回到前廳,見那些老知青已經喝得半醉了,看來這些人很少在飯館吃飯,他們的胃口驚人,把每一道菜都吃得精光,喝光了4瓶五糧液和1箱啤酒仍沒顯出敗象。高玥提醒鐘躍民:“你把你的打算和大家說說嘛,趁你們現在還清醒,要是再過一會兒恐怕就都醉了。”
鐘躍民這才想起該說的事:“喲,我差點兒忘了,有件事我想請大家幫忙。是這樣,最近我正在籌備另開一個餐廳,不知弟兄們能不能到我這里來幫忙。”
老知青們都愣了,自從曹剛來了以后,他們都很動心,但他們也明白,現在這個餐廳根本用不了這么多人,所以今天誰也沒好意思開口,沒想到鐘躍民會主動提出這件事,而且還說得這么客氣,好像他有求于大家似的。這個鐘躍民真會做人,既要幫助人,還要避免別人難堪,他們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都沉默了。
李萍小心地問:“躍民,我倒很想來,可我不知自己能干什么。”
“你要能來可太好了,你可以學學制作冷葷嘛,女士掄炒勺不太合適。總之,大家用不著擔心,誰來都可以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聽說張廣志這小子修自行車凈坑蒙拐騙,還會耍無賴,我看這也算是個特長,讓他當采購肯定吃不了虧。當一個飯館的采購員得學會算小賬,幾分錢的差價也要算,我就不行,老讓小販黑我,人家兩下就把我繞進去了,我還以為占了多大便宜,我看張廣志當采購得了,你小子有能耐就把所有的小販都繞進去,把一毛錢當成一塊錢花,最好是白拿了菜還讓對方倒找錢,這才是稱職的采購員。”
老知青們大笑起來,氣氛馬上活躍了。
張廣志的眼圈都紅了:“躍民,我刷刷碗就行,采購是動錢的事,你可別讓我干,別讓弟兄們懷疑我黑了你的錢。”
鐘躍民笑道:“咱們這個飯館以后搞個股份制,不過得等我收回成本,你要是黑錢就等于黑自己的錢、黑大家的錢,那大伙非捶你不可。”
張廣志的眼淚終于流了下來:“躍民,你別說了,什么幫忙不幫忙,其實誰不明白,你是看哥兒幾個混得太慘,想拉我們一把,難得你還想著當年一起住窯洞的窮哥們兒。我張廣志是愛占小便宜,也蒙過別人,可我不能蒙朋友,不能黑對我有恩的人。躍民,你放心,以后大伙要是發現我黑了一分錢,哥兒幾個就把我祖宗十八輩挖出來挨個兒操一遍……”
“哎喲,這兒還有女士呢,你他媽嘴能不能干凈點兒,怎么說著說著就日爹操娘的?”鐘躍民提醒道。
“得,咱不是粗人嗎,說文明的咱不會啊,大伙多包涵,咱以后慢慢改。”
錢志民說:“躍民,不瞞你說,今天我本來不想來,怕寒磣,我也小五張兒的人了,如今混成這模樣,來了也給哥們兒丟份兒,可我實在是想見見你,我忘不了咱們當年在破窯洞的土炕上侃大山的情景,想起來就像昨天的事兒。躍民,你在的時候咱知青點多熱鬧,甭管多煩多累,一聽你侃大山,什么愁事兒都忘了,你走以后有很長時間大伙都不想說話,大伙都說鐘躍民這小子把咱知青點的靈氣兒給帶走了。唉,那段苦日子真難熬,一想起當年的事,我就跟我媳婦說,不行,我非得見見鐘躍民不可,和他分手這么多年了,我再也沒見過能讓我開心的人了。說真的,躍民,我想你呀。”
鐘躍民握住他的手說:“志民,弟兄們還在一起干吧,干好了大家都有飯吃,萬一干不好,我還帶著哥兒幾個要飯去,你們別忘了,我當年還是哥兒幾個選出來的丐幫幫主呢。”
錢志民忍不住流淚了,他站起來沖進了洗手間。
蔣碧云怔怔地看著鐘躍民,把鐘躍民盯得發毛。鐘躍民對鄭桐說:“你老婆沒病吧,有這么看人的嗎,該不是得了什么青春型精神分裂癥吧?”
蔣碧云笑了:“你才有病,躍民,我發現你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變了,變在哪里我一時還說不好,但你肯定是變了。我要是夸你,你可別太得意,我覺得你變得很可愛了,也懂得關愛別人了,你該不是入了什么基督教之類的宗教組織吧?”
“沒有,至少到目前為止,我還是個無神論者。不過我最近開始讀書自學了,剛剛看完一本書,這對我的幫助很大,這本書叫《雷鋒同志的故事》。”
“你又來了,說實話,你以前挺讓人討厭的,什么神圣的東西一到你嘴里就全變了味兒,一副游戲人生、玩世不恭的討厭相。我認識你這么多年了,就沒見你正經過,你呀,當年就是個流氓,不過,謝天謝地,當年的流氓終于浪子回頭了。”
鄭桐插嘴道:“鐘躍民從來沒當過流氓,當時他表現出的精神狀態,不過是反映了一種中國版的‘垮了的一代’的精神特征。按照規律,這類人隨著年齡的增長,閱歷的增加,遲早會向社會的主流文化回歸。你覺得鐘躍民變了,這就對了,說明你的感覺并不遲鈍,他是在回歸。”
蔣碧云問:“他要回歸到哪里?”
鄭桐想了想,坐直了身子,嚴肅地說:“我覺得……是一種悲天憫人的人文關懷……”
鐘躍民笑著擺擺手:“弟兄們,咱們說正事,今后咱們得在一起干了,既然要合作,那么當務之急就是要統一觀念。這點很重要,弟兄們別不愛聽,如今大家都已淪為窮人階層了,我想,咱們得琢磨一下,咱們為什么窮?”
郭潔說:“沒權、沒勢又沒文化、沒一技之長,可不是得受窮嗎。”
“不對,是一種觀念,因為這種觀念才造就了窮人,郭潔的理由也反映了一種窮人觀念,大家都沒跳出窮人觀念的圈子,不把這個問題解決了,咱們干不好。”
鄭桐聽得很仔細,他反問道:“窮人觀念是什么,能舉例說明嗎?”
“那好,我舉個例子,最近報紙上有條小消息:有家外資餐廳為了促銷,登報宣布每天向市民提供80份免費早餐。第二天店員們一開門就傻了,外面黑壓壓地站了好幾百人,這些人明知道店家只提供80份早餐,而他們的人數早已超過80人,有些人甚至深夜兩三點鐘就在此等候,還自己組織起來發了號,但后來的人不管那些,他們認為這些號沒有權威性,誰能搶著算誰的,于是數百人蜂擁而上,擠碎了玻璃,擠翻了柜臺,把經理擠到桌子底下,還踩傷了很多人。你們猜猜這份免費早餐值多少錢?才值4元錢啊,張廣志,如果當時你在,你會去搶嗎?”
“我肯定會,那不是白給嗎,不要白不要。”
“這就對了,這就是典型的窮人心態。這些人家里都揭不開鍋了嗎?好像不至于,因為沒聽說誰被餓死。說了半天,還是張廣志那種心態,不要白不要,只要能占點兒小便宜,就可以不要尊嚴。我就是這副沒德行的樣子,因為我窮,你愛看得起看不起,反正我占了便宜。要是這么想可就糟了,你占了小便宜,可吃了大虧,因為你把人的尊嚴丟了,誰愿意搭理一個沒有尊嚴的二皮臉?我很難設想,一個沒有尊嚴的人能做成生意。有了尊嚴,你才能有誠信,不然就沒人和你做生意,你掙不著錢就繼續受窮,越窮就越沒尊嚴,這樣就進入一種惡性循環的怪圈,最后連自己都不把自己當人了。”
張廣志嘆道:“沒錯,我就進入這種怪圈了,越窮心理就越不平衡,就越想占便宜。一個窮人,你能有多少機會占便宜?所以越想占便宜越沒戲,先是蒙個塊兒八毛的,后來連這塊兒八毛的都掙不著了,可那會兒沒人跟我說這些,咱自己也不明白。”
鐘躍民擺擺手:“關于辦飯館的問題就這么定下來了,我要聲明,我可不是搞救濟,我認為一個堂堂正正的人如果被人救濟,那應該是他的恥辱。我是想給大家提供一點兒希望,我認為世間最糟糕的生活是沒有希望、沒有盼頭的生活,這很容易使人絕望,這種絕望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我想,咱們要改變這種處境,一起去創造一種有希望的生活,那應該是種很實在的盼頭,看得見摸得著,只要你努力工作,好好做人就能夠實現,因為我們的要求并不高,我們只要過一種有尊嚴的體面生活就知足了。”
鄭桐率先鼓起掌來:“好一場充滿人文關懷的講演,聽得我都想和你們一起干了。”
高玥笑道:“看來躍民收集干尸的計劃得推遲了,你們不知道吧?他那個計劃可刺激了……”
鐘躍民說:“車都買了,塔克拉瑪干沙漠是一定要去的,等咱們的連鎖店開張了,我再去也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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