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王大夫-《推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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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紅握著手機,全聽見了。她在顫。她閉緊了雙眼,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她不放聲。她不敢讓自己的聲音傳到那邊去。多么好的兄弟,多么好的姐妹。都紅肝腸寸斷,說不出的溫暖在身體的內部翻涌?!艾F場報道”還沒有完。金嫣和小孔已經在清點現金了,她們在說話,其實是商量了。——誰也不可以走漏了風聲。王大夫就不必告訴他了,反正“你已經替他捐了”。沙復明則“更沒有必要告訴他”?!八投技t兩個人之間的事”,我們就“不管它了”。
都紅合上手機,把手機塞在了枕頭的下面,躺下了。都紅是激動的,感恩的。但是,傷心和絕望到底上來了。無情的事實是,都紅的這一輩子完了。她其實是知道的。她的后半輩子只有“靠”人家了,一輩子只能生活在感激里頭。都紅矮了所有的人一截子,矮了健全人一截子,同樣也矮了盲人一截子。她還有什么呢?她什么也沒有了,只剩下了“美”。“美”是什么?是鼻孔里的一口氣,仿佛屬于自己,其實又不屬于自己。一會兒進來了,一會兒又出去了。神出鬼沒的。
都紅把被子拉過來,蒙在了臉上。整個腦袋都蒙進去了。都紅都已經做好了嚎啕大哭的預備,卻沒哭。都紅沒有哭出來。只有眼淚在往下掉。這一次的眼淚奇特了,以往都是一顆一顆的,這一次卻沒有顆粒,是一個整體,在迅速地流淌,汩汩的,前赴后繼。淚水一淌出來被枕頭吸走了,這一來淚水又沒有了聲音。只是枕頭上濕了一大片。都紅就翻了一個身。枕頭又濕了。
痛定思痛。都紅最后陷入的其實是自傷。她的自尊沒了。她的尊嚴沒了。她的尊嚴被摁在了門框上。風乍起,“咣”的一聲,都紅的尊嚴頃刻間就血肉模糊。她的尊嚴徹底丟在了“沙宗琪推拿中心”的休息區了。
不能。都紅對自己說。不能的。絕對不能。死都不能。
都紅掀開被子,坐起來了。她摸到了毛巾,一個人悄悄地摸向了衛生間。她想洗一洗自己的臉。這時候剛好走過來一個護士,她想攙她。都紅側過臉,面對著護士的面部,笑笑,柔軟地卻又是十分堅決地把護士小姐的胳膊推開了。都紅說:“謝謝。”
不能,不能的,都紅對自己說,只要還有一口氣,都紅就不能答應自己變成一只人見人憐的可憐蟲。她只想活著。她不想感激。
不能欠別人的。誰的都不能欠。再好的兄弟姐妹都不能欠。欠下了就必須還。如果不能還,那就更不能欠。欠了總是要報答的。都紅不想報答。都紅對報答有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她只希望自己赤條條的,來了,走了。
洗好臉,都紅就打定主意了,離開。離開“沙宗琪推拿中心”。先回家。醫療費一直都是沙復明墊著的,得讓父母還了。不過,這筆錢都紅也還是要還父母的。怎么還呢?都紅一時也想不起來。這一來都紅又要哭。但都紅非常出色地扛住了。她的腦子里蹦出了六個字:天無絕人之路。天——無——絕——人——之——路。
主意一定,都紅就請來了一位護士。她請護士為自己預定了一張火車票。當然,高唯她也得請過來,她要寫字板。沒有寫字板她是不能寫字的。有許多話她一定要留給兄弟姐妹們。她要感謝。無論如何,她要感謝。再見了朋友們,再見了,兄、弟、姐、妹。天無絕人之路。她就要上路了。她是自豪的,體面的,有尊嚴的。她什么也沒有欠下。
該上鐘的在上鐘,該休息的在休息。推拿中心的氣氛很日常了。都紅把厚厚的、大小不等的一沓放在了自己的柜子里,掩好柜門,把鎖掛上去了。鎖的后面卻掛著鑰匙。然后,都紅就走到高唯的身邊,交給她一張紙。做好了這一切,都紅就往外走。高唯想陪著她,被都紅攔住了。高唯說:“你要到哪里去?”都紅說:“個傻丫頭,我還能到哪里去?就不能一個人待會兒?”
沙復明正站在門外。都紅最終是從沙復明的身邊離開的。高唯捏著都紅交給她的紙條,透過玻璃,高唯意外地發現都紅在大門的外面和沙復明擁抱了。沙復明背對著高唯,但即使是背影,高唯也看到了沙復明的心花怒放。他的兩個肩膀嘭的就是一聲,都能上天了。高唯笑笑,回頭看了一眼杜莉,笑瞇瞇地離開了。她想喊所有的人都來看,費了好大的力氣,高唯這才忍住了。
最早發現有問題的當然還是高唯。高唯捏著都紅的紙條,一直坐在休息區里。她不想到門外去,她也不想在過道里走過來走過去的,就把玩手上的紙。紙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一個又一個小窟窿,或者說,小點點。高唯看不出頭緒,也就不看。就這么過了二三十分鐘,高唯站起來了。大門口的外面卻沒有人。高唯把推拿中心的玻璃門推開,卻發現沙復明在大門外轉圓圈。直徑在一米五左右。一直在轉。兩只手還不停地搓。高唯沒有發現都紅,只能關上門,回頭了。她沿著推拿房的房門一個又一個地推,沒有都紅。這個死丫頭,她哪里去了呢?不會躲在什么地方流淚了吧?
足足過了兩個多小時,高唯有些慌了。她終于“咦”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都紅哪里去了呢?”金嫣說:“不是一直和你在一起么?”高唯說:“哪里呀,沒有哇?!?
離開兩個小時并不算長。然而,對一個盲人來說,這個長度有些出格了。直到這個時候,大伙兒才覺察到了,事情似乎有些不對勁。大伙兒都擠在休息區里,一動不動,其實是面面相覷了。沙復明突然說:“她對你說了什么沒有?”
“沒有?!备呶ㄕf,“她就給了我一張紙,說一個人待會兒?!?
“紙上寫了什么?”金嫣問。
高唯把那張紙平舉在面前,無辜地說:“沒有哇。什么都沒有?!?
沙復明問:“有小點點沒有?”
高唯說:“有?!?
王大夫離高唯最近,他伸出手,高唯就把那張紙給了王大夫了。王大夫抬起一條腿,把那張紙平放在大腿上,用食指的指尖去摸。只摸了兩行,他抬起頭來了。高唯就看見王大夫的臉色難看了,眉梢直向上吊,都到額頭上去了。王大夫什么也沒有說,便把紙條遞到了小孔的手上。
休息區再一次寂靜下來。這一次的寂靜與以往所有的寂靜都不同。每一個盲人都在傳遞都紅的紙條,最終,都紅的紙條到了沙復明的手上。高唯目睹了傳遞的整個過程,心中充滿了極其不好的預感。但是,她終于是一無所知的。她回過頭去,偏偏和門口的杜莉對視上了。杜莉也是一臉的茫然。兩個人的目光匆匆又避開了。謎底已經揭開了,一定是揭開了。她們卻什么也不知道。她們的四只眼睛明晃晃的,卻一片漆黑。她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見。她們是睜著眼睛的瞎子。她們再也沒有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這樣一種東西,實實在在的,就在面前,明晃晃的眼睛就是看不見。休息區的寂靜近乎恐怖了。
沙復明的食指神經質了。他的嘴巴始終是張著的,下巴都掛了下去。高唯注意到了,沙復明的食指在反反復復地摩挲,一直在摩挲最后的一行。他終于吸了一口氣,嘆出去了。最后,沙復明把都紅的紙條丟在了沙發上,一個人站了起來。他走到了柜子的面前,摸到了鎖。還有鑰匙。他十分輕易地就把柜門打開了,空著手摸進去的。又空著手出來了。臉上是相信的表情。是最終被證實的表情。是傷心欲絕的表情。沙復明無聲無息地走向了對面的推拿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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