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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走時，楚天樂留下了一張五十萬元的支票，白廠長連連致謝，楚天樂真誠地說：

    “不必客氣，其實該感謝的是你。殘疾智障都是人類不可豁免的痛苦，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這些殘缺者是在代替正常人受苦。你關(guān)愛他們，把這當成終生事業(yè)，我和樂水都謝謝你了。”

    白廠長眼眶紅了，合掌致謝。

    回程中，兩人都比較沉悶。一回到家，他們趕緊打開電視，電視上正播放著火星婚禮。那兒飛揚著熱情，跳動著亢奮，鏡頭中的姬人銳盡管表情冷靜，但內(nèi)心的亢奮是藏不住的。這與屋里的沉悶形成了鮮明的反差。楚天樂看看自己的妻子，笑著說：

    “樂水，你今天見了伊萊娜，知道你有話要說，你說吧。”

    魚樂水開玩笑地說：“你今天太讓我掉面子了！這么大的事，事先不告訴一聲。我太傷心了。”

    雖是玩笑，也含著五成的認真。但楚天樂不大在意，“沒那么嚴重嘛。我只是不想太早地刺激你。我想先咨詢一下可能性。如果不行，那這件事就干脆不提了；如果行，我肯定會立即告訴你。”

    “但咨詢的結(jié)果是可行。”

    “是的。”

    “而且你簡直是撓著了伊萊娜教授的癢處，讓她得以大展自己的高超技藝。”

    楚天樂聽出妻子的不滿，仍笑著說：“這點你也沒說錯。”

    魚樂水側(cè)過身，定定地看著他，看了很久。她嘆息一聲：“天樂，我想……”

    楚天樂打斷妻子的話，“樂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有些話可能難以說出口，還是我來說吧，然后你來評判這是不是你的內(nèi)心想法。算是一個猜謎游戲吧。”

    他是有意把談話的氣氛輕松化。魚樂水響應(yīng)了，笑著說：“好啊，游戲開始吧。”

    “你和我都信奉我干爹的話：人活著就是為了享受活著的樂趣，不是為了逃避死亡。在活著的進程中，為了生存所干的任何事都是天然合理的。到這里為止，你我沒有分歧，但之后分歧就開始了。你認為，活著的主體應(yīng)該是人，而不是，比如一個人頭和機器身子的雜合怪物，你認為那已經(jīng)失去了活著的意義。不妨把這兩種‘活著’定義為：肉體的活著和意識的活著。我認為，從長遠來說，人類的生存應(yīng)該是后者，它可能有各種方式，包括一個流動在大一統(tǒng)電子網(wǎng)絡(luò)中的思維。”

    魚樂水搖頭，“那些前景已經(jīng)超越了我的心靈，我不想說反對或厭惡這類話，只是——留給后人去體驗吧。”

    楚天樂的口氣忽然急轉(zhuǎn)直下，“但我說的分歧是極而言之。我相信我說的‘意識活著’終將會實現(xiàn)，但并非說我就準備身體力行。你說得對，那種前景留給后人吧。我也像你一樣想有一個肉體，雖然這具不合格的肉體讓我承受了很多痛苦，少了很多樂趣，包括性之樂趣，但我仍很看重它。樂水，我喜歡你偎在我身邊，摩挲著我的皮膚，發(fā)絲癢癢地搔著我，氣息柔柔地吹著我。樂水，你不知道我有多看重你，有人謬贊我是‘樂之友’大腦什么的，但這顆大腦是有你的愛情滋潤才有了靈性。”

    楚天樂一般比較內(nèi)向，不大對外敞開心靈，今天這些很動情的話，魚樂水是第一次聽到。她非常感動，俯身把丈夫摟在懷里，兩人享受著心靈的共鳴。過了一會兒，楚天樂說：

    “但你肯定要問，我為什么準備讓頭顱離體生存？那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魚樂水心中忽然一沉。她猜不到丈夫要說什么，但已經(jīng)遠去的恐懼和絕望又悄悄地來了。怎么可能呢？人類已經(jīng)逃脫了全宇宙塌陷的災(zāi)變，正在開發(fā)億馬赫飛船，有用不完的能量，再不用擔心環(huán)境污染，前途一片光明，人類可以說已經(jīng)開始進入神的境界，進入自由王國，怎么會……但她知道魔鬼又要來了，而且和丈夫今天的參觀有某種關(guān)系。丈夫直視著她，一直看到她的心靈深處，嘆息著說：

    “對，你已經(jīng)猜到了。那個撒旦并沒有真正離開。它又來了，正陰森地盤踞在人類的前行之路上，也許這是個更可怕的魔鬼。”

    那晚，楚天樂詳細講述了人類即將面臨的又一場災(zāi)難。

    他說，六十一年前開始的空間暴縮通過某種量子效應(yīng)大大提升了人類智力，按照普魯斯特的驗證及泡利的公式計算，人類智力已經(jīng)提高了百分之四十五，還有可能繼續(xù)提高。人類社會在短短三十年中實現(xiàn)了科技大爆炸，無論是科技精英，還是普羅大眾，都充分享受了高智力，把它視為平常之事。不過，我們已經(jīng)知道這次暴漲是個孤立波，半周期為六十二年，一年后就要達到峰值，然后收縮強度逐漸降低，提高的人類智力也會逐漸下降。再六十二年后，空間恢復(fù)到標準真空，人類智力也會復(fù)原到災(zāi)變前水平。到那時，再也不會有今天這樣的天才飛揚和智慧怒放了，人類發(fā)展科學(xué)仍然得像過去那樣，用可憐的智力東碰西撞，就像老鼠鉆迷宮一樣。如果沒有這輪智力暴漲，人類不會意識到自己智力的可憐。但經(jīng)歷智力暴漲后又失去它，人類情何以堪？！

    但這還不算災(zāi)難，災(zāi)難是在其后——其后是一個暴漲孤立波，周期同樣為一百二十四年。空間暴漲時對人類智力會是什么影響？其實泡利公式已經(jīng)預(yù)言了，該公式是關(guān)于原點對稱的，收縮率既能以正值代人，也能以負值代人。其曲線在正負區(qū)間都有極值，分別為：

    E_t/E_O=e~±2/3(E_t/E_O即變化后的智力與原始智力的比值)；

    具體數(shù)值為：

    智力最高升幅為94.8%；

    智力最大降幅為48.7%。

    那時泡利并不知道宇宙會有暴縮，所以他說負值區(qū)段純粹是數(shù)學(xué)推演，可能并不具有實際的物理意義；但他同時也說，該公式雖然只是經(jīng)驗公式，但具有簡潔美和對稱美，以他的直覺，也許能夠升級為理論公式，就像普朗克的黑體輻射公式那樣。如果是理論公式，那么負值區(qū)段也許有實際的物理意義。上帝還是很厚道的啊，他在一個形式對稱的公式中給出了不對稱的數(shù)值：升幅百分之九十四點八，而降幅百分之四十八點七，沒有讓文明生物在空間暴漲中出現(xiàn)智力清零——但是這么大幅度的智力衰退足以造成科技清零了。也許，這種大致以十萬年為周期的科技清零，才是費米佯謬【注釋2】的真正解釋？“泡利在犧牲前的遺言，就是提醒我關(guān)注這個公式。”

    楚天樂又說：“雖然泡利當時不知道這次的宇宙暴縮只是個孤立波，但他有過人的直覺。他多次向我嘀咕：這種十分暴烈的空間收縮恐怕不會持久，正如一句中國古語：其興也勃，其亡也忽。所以早在那時，他就對‘暴縮后可能轉(zhuǎn)為暴漲’及‘暴漲可能引發(fā)智力衰退’的前景惴惴不安。泡利無奈地說，很可惜，他無法用實驗或觀測來驗證該公式在負值區(qū)間的推演結(jié)果。此前，物理學(xué)與玄學(xué)有一個根本區(qū)別——物理學(xué)有實驗室，任何玄思奇想必須由實驗來驗證。但不幸的是，科學(xué)發(fā)展到宇宙學(xué)階段已經(jīng)沒有實驗室了。比如，怎么可能在實驗室里制造一個暴漲的空間，從而驗證人類智力是否會下降？這種膨脹是發(fā)生在空間第四維，人類絕對不可操控的。所以，他只和我討論過這些擔心，我們從沒告訴第三人。”

    “但現(xiàn)在不同了。宇宙脹縮的孤立波理論已經(jīng)被證實，空間暴漲將是六十三年后的現(xiàn)實。如果泡利公式的預(yù)言是正確的，人類智力就將隨之降低，最多降低百分之四十八點七，那就降到現(xiàn)今的黑猩猩之下了。”

    “如果人類還處在茹毛飲血時代的話，這樣的智力降低并無太大危險。宇宙脹縮的孤立波已經(jīng)多次掃過宇宙，近期的間隔大約為十萬年一次，但并未造成以十萬年為周期的物種大滅絕。不妨設(shè)想一下：也許在智力提升期，黑猩猩很快學(xué)會了用樹枝釣白蟻，學(xué)會用石頭砸堅果，甚至學(xué)會了利用天然火，進化出了簡單的語言；可是不幸輪到智力降低期，它把這些進步全忘了——那也不要緊，它們?nèi)匀豢梢哉憬叮詷淙~，用猩猩的獸語呼喚同伴，照樣能活下去。可惜人類已經(jīng)不是蒙昧的動物，人類有核電站、飛機、萬噸巨輪、攔河大壩、病毒實驗室、基因工程公司，更不說有核潛艇、洲際**、生化武器……這些都需要智慧來控制。如果把這些開關(guān)、按鈕都交給一群愚昧的黑猩猩，想想世界會是什么樣的前景吧。”

    魚樂水打了一個寒戰(zhàn)。她不禁想起這半年來丈夫近乎“飛車”的狂熱思考，原來他知道智慧的韶華馬上就要過去了，甚至?xí)D(zhuǎn)為智力崩潰！他是在努力抓住剩余的時間，力圖繪出人類智力崩潰后的圖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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