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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不待后面人答應(yīng)，一身青衣的趙官家便徑直負(fù)手前行，周圍侍從紛紛跟上。不過，等他走到院中樹下時，卻忽然止步，乃是先看了看腳下的雪渣，又抬頭看了看上面已經(jīng)明顯有些綠芽的枝條，然后方才轉(zhuǎn)過了身來：

    “你們誰寫旨意最簡單明白？不要文辭修飾，直接說清楚就好。”

    幾位隨行舍人面面相覷，倒是舍人中資歷階官最高的王十朋拱手上前，正色相告：“好讓官家知道，朱舍人文章質(zhì)樸，絕無錯意歧詞，可為之。”

    其實誰寫都一樣，趙官家遞條子已經(jīng)是習(xí)慣了，只不過王十朋身為隨行舍人班頭，有義務(wù)進(jìn)行工作安排，這一次輪到新人朱熹來寫了。

    趙玖點(diǎn)點(diǎn)頭：“那就元晦來寫，就一個意思，朕要遜位做太上皇……擬好了，便發(fā)東西兩府、御史臺、秘閣、公閣。”

    說完，趙官家直接抬手離開了。

    身后許多人，包括楊沂中與王十朋在內(nèi)，立即懵在當(dāng)場，有零星幾人沒有反應(yīng)過來，還跟著趙官家往前走了幾步，然后才猛地停下，當(dāng)場駭?shù)拿嫔l(fā)白，結(jié)果前面懵著的人又反應(yīng)過來往前去追，登時撞在一起，亂作一團(tuán)。

    好不容易才有幾個身體精壯的追了上去，卻又不顧禮儀，直接在院中跪倒一片，將皇帝給攔住。

    “秦王剛?cè)ィ辉S驚擾他。”趙玖儼然早有預(yù)料，搶在眾人前嚴(yán)肅下令。“且此事非是朕一時之念，便有議論也有宰執(zhí)們來與朕議論，爾等只管擬旨!”

    說完，趙官家拂袖而走，這一次，眾人再不敢攔，心中卻終于泛起驚濤駭浪。

    最后，大部分人匆匆追上，少部分按照制度留下協(xié)助擬旨、傳旨的人卻將目光對準(zhǔn)了朱熹。

    朱元晦倒是光棍，他一個剛從通判轉(zhuǎn)過來的舍人，有什么可計較的？計較又有什么用？便去了前院，尋求筆墨，只將旨意寫下。

    然而，饒是其人自詡持心剛正，區(qū)區(qū)一句話寫完之后也居然大汗淋漓，封裝旨意的時候，更是雙手發(fā)顫。

    也是不由苦笑。

    而待旨意送出，隔了好久，其人方才平復(fù)心情，準(zhǔn)備起身去尋趙官家，走出偏院，見到兩位皇子的隨員，有心想去告訴交好的皇長子這個事情，卻居然不敢……實際上，周圍亂糟糟一片，趙官家也已經(jīng)出門去了半刻鐘，竟然沒有一個人敢去將這個消息告訴就在最里面張羅喪事的兩位皇子。

    三十六載圣主，積威至此。

    當(dāng)然了，消息注定要被傳開，因為趙官家本來就是在發(fā)布消息……旨意到了兩府跟御史臺，宰執(zhí)們就知道了，到了秘閣，整個官僚體系的中堅就知道，到了公閣，全天下也都知道了。

    宰執(zhí)們不敢怠慢，都省首相陳康伯、次相胡銓、次相虞允文；樞密院正使劉錡、副使李世輔、副使蔣芾；御史中丞陳俊卿第一時間通了氣，然后便立即一起入宮面圣。

    不過，趙官家此時居然還沒有回宮去，甚至也不在秦王府，近侍則儼然早得了言語，專門告知諸位宰執(zhí)，官家離開秦王府后專門又去了大相國寺，只讓諸位相公稍待。

    很快，幾位宰執(zhí)也就意識到了趙官家這番操作的意圖了，因為包括公相張浚、魏王岳飛在內(nèi)燕京其余大員、勛舊聞訊后頗有些人立即請求入宮，也都被引到了宮中北海瓊?cè)A島上一起候命。

    一會功夫，便聚集了數(shù)十人。

    很顯然，趙官家是準(zhǔn)備把關(guān)心或者對此有意見的核心人物聚攏起來，統(tǒng)一做個說明。

    “朕決心已定，但爾等若有遲疑驚慮，不妨一并說來，朕也好安你們的心。”臨到下午，趙官家方才帶著一群近侍回到北海瓊?cè)A島，然后就在島中春樹下的石桌旁召見了群臣。

    然而，眾人雖然都著急忙慌趕了過來，卻并不代表他們所有人對這件事情真的完全抵觸，實際上，稍有常識的人都知道，一個皇帝在御極三十六年后選擇退位，并不是多么讓人難以接受的事情，甚至對國家是有明顯好處的。

    只不過，這個好處不能由臣子來說，君臣君臣，只要大宋還是一日封建帝國制度，還是一日儒家為底的政治-道德意識形態(tài)，就不能說，反而要極力挽留勸慰才對。

    然后趙官家自己說出來理由，這就萬事大吉了。

    “臣叩請官家收回成命！”就在這時，一人不顧公相、親王、諸宰執(zhí)尚未開口，強(qiáng)行越次跪地發(fā)言。“官家若退位，臣等北人恐無立足之地！”

    眾人詫異去看，見到是須發(fā)皆白的禮部侍郎張浩，也是各自強(qiáng)行收起了呵斥之意。

    原因很簡單，這人乃是舊金降人，遼東雜種（漢、渤海混血），甚至是島上唯一一名舊金降人，呵斥此人，一則是不值得；二則，此人訴求是有些道理的。

    趙官家得給人一句話才行。

    “想什么呢？”趙玖幽幽以對。“國朝定都燕京，朕又將太學(xué)武學(xué)名額分南北西外四榜，國朝對北人只會越來越看顧，非要說北人立場艱難，那也是因為舊金覆滅不過二十余載，朝中重臣尚有靖康經(jīng)歷，所以不免排斥……朕早點(diǎn)退位，新帝登基，反而能去了這層尷尬……或者說，這本就是朕退位的一個道理。”

    張浩聞言在地上怔了怔，再度重重叩首：“如此，臣慚愧，請以老病歸遼東。”

    “也行。”趙玖點(diǎn)點(diǎn)頭。“這些年經(jīng)營遼東、處置東北你也辛苦，回去好好休養(yǎng)……地上冷，起來吧，朕不喜歡人跪你又不是不知道。”

    張浩再度重重叩首，卻是終于不再言語，只是起身侍立到最后方去了。

    這個時候，幾位新舊宰執(zhí)也已經(jīng)有了腹稿，相互對視試探了一下后，退休的張浚作為資歷最深、也是按照政治傳統(tǒng)依舊有平章軍國重事身份，實際上領(lǐng)袖公閣的人，主動上前拱手，卻從一個意外的角度開啟了此次議題：

    “官家，敢問官家，臣來的倉促，秦王可是薨了？”

    “是。”趙玖平靜做答。“中午沒的。”

    這個消息本該是新聞，卻被趙官家的旨意給蓋住了，以至于在場眾人中頗有不少人根本不知道，此時也有些詫異。

    “那敢問官家。”張浚繼續(xù)拱手來問。“官家此番起了禪位之心，可是因秦王之薨有所感傷而為之？”

    “有這個緣故，算是個觸動。”趙玖有一說一。“但退位之事卻是思量許久，今日才定下心來。”

    張浚點(diǎn)點(diǎn)頭，無話可說。

    “臣冒昧。”都省首相陳康伯旋即跟上。“官家緣何有此思量？若不能明示上下，怕會中外人心浮動。”

    “道理很簡單，趨利避害嘛。于朕而言，如朕這般長久皇帝本就不吉。”趙玖一聲嘆氣，如數(shù)家珍。“朕計算過，在朕之前，在位能有四十載的皇帝不過七人，漢孝武、唐玄宗皆盛極而敗，梁武帝連功業(yè)都未成就一敗涂地，遼國二宗、本朝仁宗晚年皆混沌積弊，埋下亡國之實，季漢后主干脆就是亡國之君……皇帝做久了，威福自享，日漸迷鈍，本屬尋常道理，你們個個學(xué)問深厚，應(yīng)該比朕懂得多。”

    話是這個話，但總不能說趙官家馬上變昏君，于是眾人便要來勸。

    “這只是其一，若從新皇帝那邊講，就是不得不為之了。”趙玖似乎知道這些人要說什么，趕緊擺手制止，卻又引得眾人驚惶。

    這是什么話？難道下面誰要做唐太宗？

    慌亂之下，甚至有人看向了魏王岳飛……好嘛，秦王剛死了，大皇子怕是失了軍中倚仗，然后二皇子聯(lián)絡(luò)了魏王，這要肆無忌憚了？

    但這也只是想想，純屬這島上人一個個的書讀太多的副作用，啥玩意就自動運(yùn)行起來了。

    實際上，仔細(xì)一想，這根本不對路。

    樞密使劉錡就在眼前，負(fù)責(zé)密折制度的楊沂中也在眼前，武學(xué)一直是官家親自掌控，御前班直里到處都是外藩王公子弟，鬧什么呢？而且魏王退休后一直把心思放在武學(xué)和軍屯上，未聞得有半分交通皇子嫌疑。

    “不要多想。”趙玖儼然看到眾人古怪，直接給出答案。“朕觀諸史，凡為長久位太子、皇子不得繼位者，皆性情扭曲不諧，若為父者功業(yè)稍重，乃至于父子相殘者，數(shù)不勝數(shù)……始皇有扶蘇；漢武有巫蠱；唐太宗立幼；唐玄宗父子相疑數(shù)十載；最嚇人的是隋文隋煬……這種事情，是人之本性，之前如此，將來也會如此，朕不覺得朕這幾個兒子能超脫物外，與其父子生嫌，不如早做傳承，以安人心。”

    陳康伯無奈，硬著頭皮來言：“諸皇子皆仁孝……”

    “不要說廢話。”趙玖終于不耐擺手。“朕讓你們來島上說，就是讓你們不生拘束……道理就在這里，朕霸著位子長久不放，朕必然荒廢昏暴；皇子必然憂懼壓抑……這個道理若要駁斥，便是虛偽。總之，兩者都于天下無益，不如趁朕尚存清醒，即刻定下。”

    陳康伯等人面面相覷，無奈之下，這位首相只能咬牙說到關(guān)鍵：“臣慚愧，還是要請官家明示，官家正知天命，尚可稱年富力強(qiáng)，此時禪讓，固然有防范于未然之意，但可有臣等先為政不妥、皇子爭強(qiáng)攬眾之態(tài)已現(xiàn)端倪，以至于官家心生倦憤，所以為之呢？”

    說著，非只首相陳康伯低下頭來，周圍大臣，公相張浚、魏王岳飛、樞密使劉錡以下，所有文武也都拱手低頭，楊沂中為首，周圍侍從，同樣避位出列，拱手低頭，等待趙官家給出正式回復(f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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