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建炎三十六年-《紹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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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際上,陳康伯的這個問題,加上之前張浚害怕趙官家是一時感時傷懷、情緒上頭,才是宰執和大臣們匯集于此的關鍵。
大家都不傻,趙官家做了三十六年皇帝,退位給成年皇子,雖然不敢說是一件美事,但其中道理和經驗,大家也都是知道。但是,皇帝退位到底是皇帝退位,關系眾多且重大。
不光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事情,那是以后的事情,現在的關鍵問題在于,趙官家退位,到底是為什么?是深思熟慮,那好,這個深思里面,有沒有對某些特定人和事的失望?如果有,那么誰來負責?
如果是政務處置的不妥,那就是宰執的責任;
如果是特定皇子的表現讓趙官家心生厭惡,那特定的皇子就要進行懲戒!
片刻之間,島上眾人早已經閃過無數的事情……清國內亂、蒙兀騷動、日本下克上;南北士子對立、原學理心之爭、戶口增加優劣討論、六大市舶司歲入八百萬緡后停滯十年之憂……還有那場導致了多位秘閣大員倒臺的蘇州繅絲場縱火案!
尤其是發生在去年的最后一件事,雖然最后事情是按照趙官家的心意處置了,可中間都省、秘閣數次方略皆被趙官家打回,趙官家本人三次前往秘閣、兩次去往公閣,最后彼時戶部侍郎陸游、吳貴妃妹夫張說、浙江安撫使劉珙俱被申斥罷官。
現在回頭去看,趙官家對這件事的反應之大,超出了所有人預料。
若是趙官家說,就是因為這個,那在這里的所有秘閣成員是不是要一起請辭?
趙官家想了一想,正色道:“有一件事,確實讓朕耿耿于懷。”
眾人不免心中一驚,各自豎耳傾聽。
“那就是原學漸昌,卻起了理心之爭,朕決不能忍。”趙官家認真以對。“退位后,就準備專心于此事。”
眾人既有些如釋重負,又有些出乎意料。
且說,原學內部的理心之爭幾乎是必然……原來世界中的歷史上,南宋儒學大發展,并最終形成原本歷史上的那個理學,本質上是原本就有建設新儒學任務的宋儒對靖康之恥的反動,所以格外強調氣節什么的,而促使理學興盛的基本盤也是失意主戰派大臣以自己學生、子孫為傳播方式擴展開來的。
那么趙玖現在面對的情況是什么呢?
很簡單,原本失意的主戰派都變成了建炎功臣,而原學是與建炎功業深度綁定的,所以,他們和他們的子弟在內,滿朝上下的精英,自然會成為原學中堅。
只不過,長輩作為功臣和實際政治權力的掌控者,往往只會把原學當做功業的輔助與權力的點綴,所以哪怕趙官家的原學再荒誕,再烏七八糟,那也會盡力附和,而不做深入討論。
可是,這些人的學生、子弟,包括后續的尋常太學生就不同了,他們沒有直接建立功業的機會,而且只有靠學問才能進入體制,這就導致他們極端重視原學……可是原學又是趙官家明顯七拼八湊出來的殘次品,其余種種毛病不說,一個最大的、天然的問題,就是跟以往儒家的道德人心連不到一塊去。
那怎么辦呢?
一個儒家傳統深厚的新型帝國前期,一群年輕的帝國精英,跟原學脫不開關系,可原學又有毛病,能怎么辦?
當然是補全原學了。
而這一補,就出了分歧,也就是眼下趙玖面對的理心之爭了……大約來講,前者認為先行而后知,格物而知至,曉得外界道理才能使人心受到教育,乃是先理后心,理為綱,心為從;而后者認為,先知而后行,人心之復雜堪比宇宙,只要參透內心、磨煉道德,自然能知萬物之理,乃是先心后理,心為綱,理為從。
回到眼前,幾位重臣見趙官家說這話,卻沒有太多反應,只覺得趙官家是找了個高大上讓人無法駁斥的借口,最起碼相對于什么皇子再做下去必死無疑,也的確可以應對臣民百姓了。
然而,還是有人超出他們預料。
“臣冒昧。”之前負責擬旨的朱熹直接抬頭越次來問。“官家若用心原學……從理,還是從心?”
“從理。”趙玖瞥了此人一眼,干脆答復。
朱熹一愣,便要說話。
而趙官家也繼續說了下去:“理心之爭朕早有所屬,之前的時候,朕作為皇帝,不好下場,如今退位,便有了主動……若是朝廷和新皇試圖違逆朕的本意,在這件事情上肆意妄為,便是欲覆朕之功業而自圖,屬大不孝,朕要再行廢立的,廢不了,也要去八公山上打起抗宋的旗號來,以作漢賊不兩立之態。”
不止朱熹,眾人皆目瞪口呆。
無他,即便是張浚、岳飛也許久沒聽趙官家表過這般激烈之態了。
至于在場的那些年輕心學擁護者,全都已經懵了。
“你們以為朕為了發揚原學而退位是在敷衍嗎?”趙玖見狀冷笑。“恰恰相反,朕是自感年老體衰,曉得只能專心而為某一事,所以棄國而從學……又豈會敷衍?總之,朕意已決,還有什么要問的嗎?”
趙官家這般光棍,眾人也不好說什么,紛紛拱手。
首相陳康伯更是無奈來問:“官家準備傳位何人?何時禪位?”
這話也是例行來問,傳位皇長子的圣旨從燕京宮殿修整好后第一天就掛在大安殿內里懸梁上,快二十年沒動了。
“朕不準備舉行禪位典禮。”趙玖當即擺手。“也不指名。朕退位后將往汴京歸住,也在那里辦學,而朕走前,會留下一封手札。走后,你們這些宰執、大員……德遠、鵬舉隨七位宰執一并過去,去大安殿中將傳位詔書取下,合旨傳位即可。”
也不是不行。
事情到了這個份上,眾人已經看出來了,趙官家決心已定,而以這位官家的威望,決心已下的話,事情本身也沒什么可計較的了。
再加上秦王剛死,趙官家明顯情緒在那里,于是眾人也都不再說傳位本身的事情。
“官家為何要去汴京?”韓世忠既死,身為現存武將實際首領的岳飛一直保持沉默,直到此時才問了個問題。
“本想去杭州的。”趙官家淡然回應。“但太遠了,稍一管不住自己,更容易南北分裂;但若不走,朕在這里,反而讓新皇施展不開手腳。”
岳飛點點頭:“若是這般,臣請隨官家南下。”
張浚也隨之拱手:“臣亦愿隨官家往歸汴京。”
“等幾年吧。”趙玖擺手。“你們還要與諸位宰執留在燕京扶持新皇……過幾年再去尋朕。”
眾人終于無奈。
而趙官家嘆了口氣,終于站起身來:
“朕在位三十六載,也沒什么別的,不過是三件事,一則聯天下之眾,殄滅金國,恢復華夏,建制中國;二則修復黃河,放開海禁,聯通天下,使民稍有生息繁榮;三則,維持制度,讓權放事,讓上下不至于死水一潭……如果非要說還有什么值得一說的,就是這個半截子原學了,不管如何,總讓大家知道天下有多大,萬物有多紛呈……只不過,這個原學到底是半截子的,根子也是虛的,而朕又老了,只能專心一件事,自然就要做這個了。”
聽到這里,在場的最后一部分人也拋棄了自以為是,曉得趙官家還是那個趙官家,此番退位,反而是要去做事。
“你們這些人,最好不要懷疑朕的決心。”趙玖負著手,背對著眾人,目光落在下午北海的波光之上。“朕這輩子再畏怯、再無能,也沒有棄了決心二字,也都堅持了下來……若是朕能再活二十年,原學又立得住腳,你們信不信,朕會像之前報上說過的波斯祖龍一樣,暮年征入蠻荒,死在家鄉萬里之外?”
說著,一片寂靜之中,其人回過頭來,看著在場年紀不一、官階不一的許多人而嘆:“只是可惜,若真有彼時,春日花再開,卻不曉得今日之人還有幾位尚在,能替我寫一句詩了。”
建炎三十六年,趙宋官家趙玖傳位皇長子趙原佐,為太上皇,歸汴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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