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九十九章 秋風-《大魏風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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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麗,似乎真的只剩下了一條路--只要大魏這艘巨輪不傾覆,高麗這艘依附其上的小舟,就只能被這樣推著,在名為“半殖民地”的航道上,駛向一眼望不到頭的、被壓榨的遠方。
這三千里江山,真的還能...掙脫這淪陷與認命的枷鎖么?
......
倭國,京都,本能寺。
晚櫻早已凋零殆盡,只余下深綠色的枝葉在庭院中舒展,一場秋雨剛過,青石板鋪就的庭院濕漉漉的,倒映著灰蒙蒙的天空和寺宇深色的飛檐,幾片遲落的殘紅,被雨水打落,粘在石縫間,像凝固的血點。
源本義一身玄色直垂,獨自站在廊下,他已不是當年那個被各方勢力視為傀儡、眼神驚惶的少年將軍,這兩年的征戰殺伐,將他的眉宇雕刻得冷硬如鐵,下頜線條緊繃,只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在凝視著庭院中那株古老櫻樹時,偶爾會流露出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恍惚。
本能寺,這個地方,總帶著一種宿命般的血腥氣。
櫻花...又是櫻花,源本義伸出手,接住幾片被風吹落的殘瓣,指尖冰涼,恍惚間,他似乎又回到了許多年前,同樣是在這本能寺,同樣是一個雨天,那時他還只是個懵懂孩童,被母親冰涼而汗濕的手緊緊牽著,穿過幽暗的長廊,去見一位特殊的“高僧”。
“大師,”母親的聲音帶著刻意和警惕,對著院子里那個枯瘦的僧人深深行禮,“小兒愚鈍,還請大師指點迷津?!?
那僧人抬起頭,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銳利明亮,不像個出家人,倒像個...落魄的讀書人?源本義后來無數次回想,才確認了那雙眼睛里的東西--那是看透人心的洞悉,是攪動風云的欲望,是冰冷的、毫無慈悲的算計。
“夫人言重了,”那“僧人”的聲音平淡無波,目光卻像針一樣刺在年幼的源本義身上,“令郎骨骼清奇,眉宇間隱有龍虎之氣...只是,”他話鋒一轉,“蛟龍困于淺灘,猛虎囚于樊籠,若無雷霆手段破開這重重迷霧...只怕終將明珠蒙塵,甚至...為他人做嫁衣裳啊?!?
就是幾句看似點撥、實為誅心的話語,像一根淬了劇毒的刺,深深扎進了母親那顆本就不安分的心中,也埋下了兄弟鬩墻、父子反目的禍根。
一根刺,僅僅是一根刺。
源本義看著掌心被雨水浸透、失去顏色的花瓣,無聲地喟嘆,就是這根刺,讓母親再也無法安于室,開始處心積慮地為他這個幼子謀劃,卻死在了兄長的家里;就是這根刺,逼得兄長起兵謀逆,最終在權力傾軋中與父親拔刀相向,血濺五步;就是這根刺,讓父親源義滿在心力交瘁與喪子之痛中溘然長逝。
而他源本義,一度成為幾大強勢大名手中爭搶的、象征著“權力”的傀儡玩物。
真是...可怕的人,徐縉甚至沒有動用大魏一兵一卒,只用一番話語,一顆種子,就攪動了整個倭國的風云,讓這長達數十載、血流成河的戰國亂世再次上了一個臺階,若非...源本義的目光投向東方,仿佛穿透了萬里波濤,若非他當年孤注一擲,如同喪家之犬般秘密渡海,在大魏汴京那座簡樸卻氣象萬千的王府中,見到了那位如同潛淵之龍的靖王顧懷,用倭國的未來和自己許下的忠誠,換來了那改變命運的一握...他源本義,恐怕早已是某個大名后院里的幽魂,或者京都二條城外示眾的首級。
在那雙仿佛能吞噬一切野心的眼眸注視下,他才真正明白了力量的含義,握住了屬于自己的命運之劍。
“關白大人?!币粋€低沉恭敬的聲音在身后響起,打斷了源本義的思緒,是他的心腹家臣,伊勢新九郎長氏,他一身戎裝未卸,風塵仆仆,身上還帶著淡淡的血腥氣,但眼神卻異常明亮。
源本義沒有回頭,只是極輕微地點了下頜。
“九州...肥后國,島津義久...伏誅了,”新九郎的聲音帶著激動,“其殘余黨羽盡數歸降,至此,自應仁之亂起,綿延百二十余載的戰國之世...終結了!”
最后幾個字,他說得異常沉重,又帶著如釋重負的激昂--一百二十年!多少代人的血淚,多少城池化為焦土,多少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終于,在源本義手中,畫上了**。
源本義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他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中帶著雨后的清冽,還有一絲...血與火終于沉淀后的、死寂般的安寧,終結了?是的,最后一個敢于舉起刀劍反抗他的大名,倒下了,倭國,終于只剩下一個聲音--他的聲音。
“知道了,”再睜開眼時,源本義眼中所有的恍惚都已消失,只剩下平靜與冰冷,“傳令各軍,妥善安置降卒,穩定地方,有功將士,厚賞,陣亡者...厚恤。”
“是!”新九郎重重頓首,轉身快步離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回廊中漸漸遠去。
源本義依舊站在原地,望著庭院。雨后的天空透出些許微光,灑在濕潤的綠葉上,本能寺,這承載了太多血腥與陰謀的所在,此刻竟也顯出幾分劫后的寧靜,然而,這寧靜之下,是尸山血海鋪就的道路,是母親、父親、兄長...無數人用生命和野心堆砌的祭壇。
而他,是唯一的幸存者,也是最終的勝利者。
......
倭國,京都,街市。
源本義沒有乘輿,只帶了新九郎和幾名便裝侍衛,如同一個尋常武士,漫步在京都漸漸恢復生機的街巷中,亂世的氣息尚未完全散去,許多房屋的墻壁上還殘留著當初諸侯們攻打京都留下的煙熏火燎的痕跡,斷壁殘垣隨處可見,但比起幾年前那如同鬼蜮般的景象,已是天壤之別。
街道上有了行人,雖然大多衣衫破舊,面有菜色,但至少不再像受驚的兔子般惶惶不可終日,幾個孩童在街角追逐嬉戲,發出久違的、略顯嘶啞的笑聲,路邊的食肆冒著熱氣,雖然賣的只是最粗糙的麥飯和幾片腌蘿卜,卻也吸引著幾個辛苦了一天的苦力,小心翼翼地掏出幾枚銅錢,換取片刻的溫飽和慰藉。
一個老婦人坐在自家半塌的屋檐下,用骨瘦如柴的手,仔細地梳理著幾縷粗糙的麻線,她的眼神渾濁,動作遲緩,但至少,她還有家可坐,有線可紡,不必擔心下一刻就有亂兵沖進來搶走她最后的口糧,或者一把火將她和這破屋一起燒成灰燼。
源本義的目光掃過這些卑微卻堅韌的生命,他想起了當年從大魏錢塘港下船時,那個在碼頭幫人卸貨的小廝,小廝捧著個粗瓷海碗,碗里是冒尖的白米飯,上面蓋著一大塊油亮亮的、燉得軟爛的肥肉,那小廝吃得滿嘴流油,臉上洋溢著一種純粹的、對食物滿足的幸福感,那種富足,那種安寧,那種對“吃飽”這件最基本事情的滿足,深深刺痛了當時如同喪家之犬的源本義。
“我...能讓倭國的子民,也吃上那樣的飯,碗里也有那樣一塊肉嗎?”
這個念頭,在他掌握權柄、征伐四方的歲月里,無數次在深夜叩問著他的心,驅使他瘋狂地掃平一切障礙,不僅僅是為了權力,似乎也為了...那個遙遠碼頭小廝碗里的肉所象征的東西。
路過一間小小的神社,幾個衣衫襤褸的農人正在虔誠地參拜,祈求著來年的風調雨順,祈求著這來之不易的、脆弱的和平安寧能夠延續下去,源本義停下腳步,默默地看著,神社的鳥居旁,一株晚開的山櫻,倔強地探出幾朵殘紅,在秋風中微微顫抖。
和平--這是他用血與火換來的,但這和平,能持續多久?倭國蜷縮在這四座島嶼上,資源有限,銀礦經過百年開采和魏商近乎掠奪式的收購--那換取大魏支持、獲得火器平叛的代價之一,已近枯竭,大魏的私掠船雖然比起一開始已經少了很多倍,但仍在不斷地掠奪倭國的人口、資源。
固步自封,在這狹小的天地里繼續玩著大名家臣的游戲?遲早會被外面那個越來越龐大的魏國陰影徹底吞噬,像高麗一樣,淪為被吸干骨髓的附庸--畢竟倭國比起高麗,也就只好了一點而已,而這還是因為倭國孤懸海外。
不!源本義的眼神陡然銳利起來,如同出鞘的刀,他不要做高麗的崔承允!倭國的路,不能是注定的依附和沉淪!大魏走過的路,雖然血腥殘酷,但那是一條通向更廣闊天地、掌握自身命運的路!唯一的生路,不是對抗,而是學習,是追隨,是融入大魏掀起的這股殖民浪潮,在巨人的指縫間,為倭國搏取一絲生存和發展的空間!
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朝著皇宮的方向走去,步伐堅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
倭國,京都,皇宮,清涼殿。
莊嚴肅穆的朝堂之上,彌漫著一種刻意維持的、小心翼翼的平靜,身著古老公卿服飾的文武百官跪坐兩旁,屏息凝神,御座之上,身著傳統天皇禮服的年輕天皇,臉上帶著一絲刻意擠出的、略顯僵硬的微笑,努力維持著神裔的威儀,但眼神深處,卻難掩一絲不安和諂媚,他很清楚,自己當初沒有被幼子替換,自己如今還能坐在這里,穿著這身象征神權的華服,全賴殿中那位身著紫色關白直垂、掌握著倭國所有軍政實權的男人--源本義。
源本義站在丹陛之下,位置高于所有公卿,他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平靜地掃過御座上的天皇,掃過兩旁那些或敬畏、或嫉妒、或麻木的臣子,新九郎按刀侍立在他身后一步,如同最忠誠的影子。
冗長的、關于九州平定善后事宜的奏報終于結束,殿內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殿外秋風吹過松林的沙沙聲。
源本義向前踏出一步,這一步很輕,落在大殿光滑如鏡的烏木地板上,卻像一聲驚雷,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陛下。”源本義開口了,聲音清晰地傳遍大殿每一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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