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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有些人你永遠不必等(五)-《錯過你為遇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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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執著。"

    "是什么時候喜歡上的呢?"

    "比她所知道的更早。"

    我老是提問題,這樣并不好,不公平,這相當于同時有兩個我,卻只有一個他。于是他反問:"那你呢,談談你的男友。"

    "你是想聽我夸獎他嗎?"

    "夸獎他,抱怨他,對他提意見,什么都可以,反正他并不在場。"他這么說,活像要誘惑人出軌。

    "我不上你的當。"

    "上我什么當?"

    "你自己清楚。"真有意思,我在吃我本人的醋:"你都不先問問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

    對面有家7-11便利店,我隨口道:"eleve

    。"

    Eleve

    ,她應該是家居本地的一位寂寞女子,不過我扮演的非常爛,到了路口明顯不知道該朝哪兒轉。東張西望了一會,我才帶頭往右邊拐,齊享他實際上也許是認得路的,不過他裝得像個真正的迷途客,不質疑地隨我走過去。

    那邊是一家小劇院,觀眾都等在門口,海報上寫著《一只虎皮貓的愛情意見》。

    情節很通俗也很簡單,一只流浪的貓咪,經歷幾段收養,它是象征同時又擔當旁白,它輾轉于愛情中的****、機會主義者、癌癥患者以及中年危機的夫妻。

    這是個鋒利又溫暖的故事,這只貓不能被馴服不能被控制,它要離開誰也擋不住,但至少人人指尖都曾經感受它皮毛的柔軟和溫度。

    我們進去坐定沒多久,臺上女孩抱著貓問她的戀人:"你是什么時候愛上我的?"

    她一說我就在臺下捂住臉,太耳熟了,愛情里的大俗套,哪個都跑不掉。齊享看看我,我對他羞愧的笑笑,他莞爾,伸手交握住我的手指。舞臺上男孩正款款回答:

    "屬于它的時間是邊界模糊的土壤,并沒有一塊界碑分明,確定我對你的愛情,在這一線從無到有。

    它無非是某一時刻砰然心動,某一時刻情根深種,某些時刻輾轉反側,某些時刻靜海深流。

    只是它一經存在就寸土不讓,直到令我在所有的時刻,所有的時刻,對你念念不忘。"

    女聲的吟唱開始切入,接著是男聲,不斷重復,疊加,強化。念白微弱下去,喁喁私語,反成了背景,這一幕即將結束。觀眾們都開始放松,我坐在座位上抻抻脖子和腰,轉頭又成了eleve

    :"我男朋友,他就從來不肯好好答這個問題。"

    齊享笑了笑:"我們每次見面都不大愉快,第一次我就把她給得罪了。"

    我反應過來:"呃?"

    燈光淡淡地投射在他側臉,他似乎真的在跟狹路相逢的一個陌路人傾談:"我還記得她當時的表情,氣得要命又十分委屈,找機會想賠償吧,卻差一點誤傷到她--就那么撲過來,她倒沒什么,我零下幾度被嚇出一身冷汗";

    "好吧,八字不合,我決定以后離這女孩遠一點";

    "后來隔了大半年再見到,我竟然一秒都沒耽擱,就把她認了出來,在學校的辯論比賽上,她當著全院師生,駁的對手啞口無言,漂亮,敏銳又不可一世。"他終于肯轉頭看我:"我想我沒有別的選擇。"

    臺上小情侶纏綿成一個剪影,光線逐漸黯淡,工作人員開始來來回回置換道具。

    燈光又亮,換了布景,虎皮貓在戀人腳邊梭巡,已經不在懷里。我看了兩分鐘,慌慌張張地站起來:"我們走吧,走吧。"

    "現在?"

    "嗯,我不想看到這個故事有不好的收場。"

    從小劇場出來,時間已經不早,我準備打車回深C大。

    "你剛說你叫什么來著?"

    "eleve

    。"

    "對,eleve

    。"他抬一抬我們十指相扣的手:"今晚的事不要讓你男朋友知道。"

    "當然,你也不要告訴你的,女友。"到這里我已經憋不住笑,靠到他肩上,出租車緩緩停靠,我正要上前,他突然把我攏的更緊一點,低頭問:"愿意跟我回去?"

    他沒有稱謂,是在問我,還是在問eleve

    ?

    莊凝老覺得自己沒有準備好。

    但eleve

    不是,eleve

    是陌生之地邂逅的一個,可以為所欲為的女子。

    酒店的床上,齊享撥開我的頭發:"在這個地方,會不會覺得委屈?"

    他是在問我,他從那個游戲里脫身了。

    我們在一起那么久,也不是沒有機會的,雖然有各種障礙,比如長輩一墻之隔,比如在車里方寸之地,但真的要做,這些不是大問題。但我總認為第一次,最好能在熟悉的地方,放松的環境,有舒服松軟的床。

    這是一個女孩子的矯情,他還牢牢記著。

    "不要問我。"我說。

    反正我的"不拒絕"也不是我自己的,是eleve

    的,是eleve

    想要這個男人。我當"她"比較放松,"她"是個經驗豐富的女子,什么都不用害怕。

    齊享看出來了,他俯下身,輕聲說:"我要和我的女朋友做,其他人請暫時離開。"

    我閉著眼睛:"我不。"

    他一言不發,他把我的肩帶推到胳膊上,然后親吻我鎖骨到耳垂那一塊,沒一會我就開始氣喘吁吁地推他。

    "你也喜歡這樣?"齊享的氣息也已經不穩:"我以為只有莊凝喜歡。"

    他是這么了解我的身體,他依此把我一點點剝離出其他人的身份,直到我投降:"是我,是我!"

    齊享微笑起來,他下床,關掉房間所有的燈。

    我不甘心:"我還是她,這不都一樣嗎?"

    他走回來吻我:"怎么能一樣。"

    齊享握著我的手放在他的皮帶扣上時,一陣鈴聲敲打了進來。我們的衣物都在一旁的圈椅上,他撈過來看了一眼,坐起身。

    "這個電話我得接一下,很快的。"他拍拍我:"乖。"

    他深呼吸,摁了通話鍵,聲音很穩:"你好,是,我是齊享。"

    我摟著他的腰,臉頰貼在他后背上,他一邊講話,左手的手掌輕輕摩挲著我小臂的肌膚:"我現在在外地出差......你說,沒有關系......不太好是嗎?還有沒有希望?......"

    他的手在我臂上停住,有大約十秒房間里一片靜默,接著他說:"好的,我知道了......哪里,還是要多謝你......是的來日方長......再聯系。"

    他把手機扔到床頭,掏出煙盒來咬出一支。

    我還沒有意識到事情跟我有關:"怎么啦你?"

    他握住我的手,然后,把我的手臂從他身體上拿開。他只穿一條長褲,赤著腳踩過地毯,推開落地窗。

    "齊享。"我真的害怕了:"出了什么事?"

    屋里沒有燈光,但外面是那么亮的一座城,黑暗像被稀釋過的墨水,我們看得清彼此的神情,他唇線筆直,目光犀利,那是他工作時的樣子,他一般不會把它帶回來給我看。

    而我在聽到他的問題以后,想來,神色也舒展不到哪里去。

    "莊凝,你能跟我解釋一下,為什么沒有參加第二天的考試?"

    "......"

    我沒有回答,是因為一方面我驚訝他得知這件事,另一方面我理虧是理虧一些,但仍然覺得他反應有些過激,我爸這么責備還有道理,而他,他難道不該至少尊重一下我的選擇?我有這個解釋的必要嗎?

    但是他在等著,我想,算了,他總之是關心我:"我當時有點不舒服,然后就不想考了,哈,沒事,我還能找不到工作嗎,是不是?"

    我輕快的態度一點都沒有安撫到他,他反而被我激怒:"你就那樣放棄了?你知道你英語和政治考了多少嗎?加起來超過一百七,第二天專業課只要發揮正常,基本沒有問題,結果你就那樣放棄了?因為那么一點小事?"

    我心里一陣刺痛:"你為什么激動?我自己還沒有激動......又不是你的考試,你干嘛看的那么重要?"

    "因為我見過你復習多么刻苦,莊凝,你多么孤注一擲的考這場試,我看的重要,是因為我知道它對你有多重要。"

    我跟齊享在一起,最初老是摩擦,中間也吵過架,平時相處也起過爭執,但我從來沒有見過他這樣,他即使偶爾發起火來也能很快自控,我幾乎一點不具備應付他怒火的經驗:"可我是真的......"

    "可是它也比不上沈思博重要,我說的對嗎?"

    頭一次,聽到他講出這三個字。我啪站起來:"你在說什么?"

    "我有的時候,的確拿你沒有辦法,明明覺得我們都在向前走了,回頭一看你還在原地站著,那個人就真的那么值得你留戀?有個問題我從來不問,覺得非常丟臉,但是莊凝,我,齊享,哪一點比不上沈思博?"

    他說完最后一個字之前,我簡直怒不可遏,恨不得撲上去咬他兩口,想把手頭能抓到的東西統統丟到他頭上,讓你冤枉我!但是等他話音一落,我卻哭了起來,他問,他哪一點比不上沈思博,我心疼的都哆嗦了,哭得氣都倒不順。

    如果說事情到了這一步我還只是傷心、生氣,自知還能夠解釋,甚至還指望齊享像平時那樣來哄一哄我,待會兒我就會曉得,這只是個開始。

    他真的走近,遞給我擰過的濕毛巾:"把臉擦一擦。"

    我接了過來擦擦臉,心里好受一些,我甚至有個癡念頭,待會兒說明白了,他會怎么愧疚呢,我決定提前原諒他,抽抽鼻子,主動去拉他的手。

    他卻輕輕按一按我的肩:"先坐下。"

    我坐回床沿,他也在我對面坐下--或者說靠更適合一些,靠在圈椅的扶手上。他有幾秒鐘醞釀的過程,然后再開口:"我有別的事想要知道。去年,我在**的那段時間,是不是發生過什么?"

    你看我有多愚蠢,第一個反應竟然是脫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他并不回答。

    我這才發現我還可笑地攥著他的手指,松開,心里一片冰涼。齊享看著我,他語氣竟然算得上心平氣和:"我厭倦了一直去想這件事,你說吧莊凝,只要你說,我都接受。"

    這世上需求和供給的不平衡真是處處存在,自有人亟待辯解對方早一溜多遠我不聽我不聽,也有像我這樣,真要被索取一個解釋時,語言一貧如洗。

    戲劇沖突到頂峰,那往往是主角真的受了冤枉,但是我,我該怎么辦呢?

    扯個謊,就扯個謊吧莊凝,說你生了一場病,被車撞了,被雷劈了。在避害本能的驅使下,編個謊話有什么難的,甚至我都想好該怎么開頭了--那一天學校有事叫我去......

    但是一開口,"我不要說。"我被自己給弄得絕望了:"我沒什么可說的。"

    這不是頑抗也不是無賴,我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能讓自己比較不無恥一點,是明明做錯了事還要說謊呢,還是講了實話以后,再求他原諒我原諒我?

    一年半以前,或許一年以前,我也許還可以坦承之后說,事情就是這樣,我要是你,也不能跟我自己在一起了,你要離開就離開吧。

    但是現在呢。

    我如果還是那時候的莊凝,剛才就不會為他那句話哭那么厲害。可是我就算有可能,把那么一點一點,心思纏綿的改變講給他聽,那個可能性也不會出現在這種關頭。

    我眼睜睜地看著他站起身,在他拉開房門之前終于能出了聲:"你去哪?"

    聽起來他是笑了笑:"你還在乎這個嗎?"

    他出去后沒多長時間,天又下起雨來,這一次不但勢若傾盆,而且陣線綿長。

    我打他的手機,一連好幾遍都無人接聽,我下樓去前臺要了兩把傘,在四周找了半個小時,最后轉到酒店的后門,也不見他的身影。

    從這邊上去是安全通道,我把雨傘收起來靠在一邊,坐到階梯上,額發和肩膀都淋得透濕,牛仔褲從腳踝到膝蓋緊緊黏在皮膚上,我非常無力,眼淚卻一點都流不出來。

    回房間我從包里翻出我媽之前塞進去的感冒藥,吃了一片,然后去衛生間把濕衣服先晾起來,放水洗澡。我一邊使勁刷浴缸,一邊想,他不會一直不回來吧,我們不會就這么結束了?

    我有一半是被凍醒的,浴缸里的水溫估計已經不到三十度,我站起來全身哆嗦,又拿熱水徹底沖了一遍。外頭雨小了,但齊享還沒有回來,我昏昏沉沉地爬上床,伸手去摸手機,還沒有碰到就迷糊了過去。

    從他離開到我躺在床上陷入昏睡,大約是從十點半到凌晨一點這一段。接下來我們不妨以齊享的角度來說一說這兩個多小時,所發生的事。

    他并沒有走遠,他過后告訴我,但是我的思路不對,如果我坐電梯上二十樓,會在酒店的觀景茶座找到他,雖然他當時,既沒有心情觀景也沒有心情喝茶。服務生引他到吸煙區,但他一支煙從頭到尾,并沒有點燃。

    那一小段他的心理活動,具體我是講不上來的,只能用關鍵詞來概括,失望,和憤怒,他后來對此只簡略地說了一說,不愿多提,最起碼沒有提到他的傷感和嚴重受損的自尊心,我問他他就當沒聽到。

    齊享回房間是十二點左右,他看了手機,好幾個未接來電。一進門他發現里頭靜悄悄的,光線昏暗,我放在床上的外套不見了。

    當然,它彼時在一墻之隔的衛生間里,連同它的主人,后者正躺在一缸熱水中,又累又剛吃了藥。

    其實還有很多痕跡可尋,比如我的包明明還在,但是,從齊享進房間,靜謐迎面而來的那一瞬,他在心理上,就已經先入為主,那個壞脾氣任性的女孩,不知負氣跑哪兒去了。

    你這么倔,他說,這像是你能做出來的事。

    齊享站在那里給我回電話,結果手機在包里悶頭悶腦地開始響。他下樓之前,甚至還推開洗手間的門匆匆一瞥,如果當時門扇再展開哪怕十五度,他就可以看見我掛在那里的牛仔褲。

    他去前臺詢問,果然,前臺接待對我很有印象,那位小姐,她剛在這里要了傘,出去到現在還沒見回來。

    齊享坐在大廳又等了片刻,這么一截時間里,他逐漸焦躁起來,雨勢漸漸小了,而樓上浴缸里的水正慢慢變涼,我已在睡夢的邊緣。

    他重又上樓,室內紋絲未變,他只能撥給郝甜甜,這個姑娘一開始含著睡意正濃的鈍然,咬字都不太清楚,啊?你說小莊啊,沒有,她不說不回了嘛,我就留在章豫這兒,怎么回事?你們吵架了?她聲音漸漸利落起來,哎呀,這怎么辦,要我幫忙不?

    假如焦灼方才只是一只爪子,在郝甜甜說沒有的那一瞬間,立時變成了一排尖牙,齊享說他幾乎不記得回答了對方什么,闔上手機人已經疾步到了走廊,反手撞上房門。

    "砰"的一聲。從時間算起來,我是被這一聲給徹底驚醒的。

    我躺在床上睡睡醒醒,夢一直沒斷,這個雨夜真是遼闊,我好像小半生都過去了,還在它的里面。

    有那么一會兒,雨好像下到了屋里,我嗅了嗅,它涼淡的味道就在咫尺間。

    我翻了個身。我這時候已經醒的差不多了,眼皮沉重,四肢乏力,但心卻跳得一下比一下快,直到床的另一半陷下去,來人從身后整個把我抱在懷里,雨水清澈的氣息就像是從天而降,真是一場好雨。

    "回來了?"我非常輕非常輕地問,倒不是別的,藥效還沒完全過去。

    "嗯。"他的身體,被淋濕的部分微涼,其他都非常燙。我伸手想摸一摸他的臉,被他握住,動彈不得,他說:"你剛剛去了哪里?"

    "哪兒也沒去啊,找了你一趟,這不沒找到嗎。"

    他沒有接話,從后面輕咬我的耳朵和脖頸,手上也用了力氣,我從不知道自己如此柔軟,隔著T恤的一層棉布,反復被包抄,被捻動,再等他騰出手放在我裸露的腰上,連我都感覺到自己身體輕微的一陣抖。

    齊享支起身,我就著他平躺了下來,像個聽話的小丫頭,抬一抬上身,再舉起胳膊,T恤在腕部一糾纏,立刻就不知所蹤,他扣住我的雙手,解開襯衣一個個紐扣,一邊他低頭,沿著我下巴到右耳后那一條斜線吻上去。

    現在我手掌下是齊享年輕的堅硬的肌肉,這是他的脊背,這是他的手臂,這是他的胸膛和小腹,他握著我的手,越過他身體的其余部位。

    接著他分開我,撫摸我,揉捻并且剝開我,最后他嘗試著進入。

    除了他猛然到底的那一瞬,我痛得幾近失聰,其他時候都還可以忍受。我掐著他小臂,艱難地調整呼吸,盡量不去牽動體內新添的傷口。而對于齊享,這個傷口正接納他一邊又推擠著他,他俯下身來親吻我,忽然間伸手一扯,被單漫過頭頂,黑暗鋪天蓋地,我在不見光的四面里被圍困,被碾壓,被廝磨,被一次一次劈開,慌不擇路卻避無可避。

    我一時竟然困惑,是不是這個人?他是誰?我叫他的名字,卻得不到回答,從輕聲試探到一迭聲嘶喊,我開始使勁推他,再得不到回應我估計就要崩潰了,他這才把遮擋物掀開。月光和清涼的空氣里面,雙方都喘息急促,我臉上滿是冷掉的淚水。

    我又得以看清楚他的臉,每一根線條都是我熟悉的,卻又仿佛被人偷換靈魂,平時他的眼睛不像這么黑,嘴唇沒有這么紅,想來我此刻也是非常鮮艷,只是自己看不見。齊享看著我,律動輕緩下來,他低下頭,我的眼淚蹭在他面頰上。

    天還沒有亮,剛下過雨的天空呈現一種暗紅色,我們兩個剛才有一陣短暫的睡眠,我先醒來,一動齊享就跟著醒了。

    "你要什么?"他問我。

    "去洗手間。"

    他放開我,我扶著他的手臂起來,坐了好一會兒才下床過去,回來以后我們各自檢閱了一下在對方身上留下的痕跡,看上去最嚇人的是他小臂上被我掐出的,紫紅紫紅的幾彎小月亮。

    我說:"不痛啊?"

    "當時沒感覺。"齊享抱我坐到他腿上:"你呢?"

    "還好。"

    他樣子挺壞的:"那把我掐成這樣。"

    "肯定是疼啊,不然換你試試。"我辯解:"不過我從小就扛疼。"

    "這我怎么試?"他失笑:"不過要是能讓你覺得公平點兒的話--我也疼,你緊得......"

    我撲上去捂住他的嘴巴:"去去去,我們不要討論這個問題。"

    他把我的手拿下來:"那討論點什么,你說。"

    "你剛才找不到我的時候,是不是特別著急?"

    "你能不能問個有建設性的?"齊享回答,態度頗為不合作。他之前簡略告訴了我過程,他下樓把號碼留給前臺,囑咐看到我就打電話告知,然后他出門打車直奔深C大,不見人影又去了火車站,但當晚并沒有到陵城的車次,他甚至回到我們看話劇的那個小劇院。但他并沒有提到擔心或是焦灼這些話,他描述的非常客觀。

    "但是我之前找不到你,我很著急的啊,這有沒有建設性?"我說:"齊享,我沒有考試,是真的身體不舒服,這個很多人都可以作證。至于,至于去年元宵節......"

    "去年元宵節。"齊享接過我的話:"我正在**,那時候非典爆發,連我在內好幾個同事被隔離,有人被送去醫院再也沒回來,每天都看見彼此恐懼的表情,人在什么時候最覺得現有的一切值得珍惜?也就那個時候了吧。"

    我想,他什么意思?

    "現有的一切,包括你。"他說:"小凝,這一年過來,我們一直很愉快,是不是?"

    我點點頭:"我已經不是......"

    齊享摟著我躺下來:"你是想說,你不是一年前的莊凝了?"

    我抬頭:"......你怎么知道?"

    他笑,把我的腦袋攮到他肩膀上,我在他鎖骨上咬了一口。

    他再次進入我,是天色露了微光的時刻,這一場激烈而漫長過后,我們在地毯上睡得很不像樣。接著是午飯前的那一次短兵相接,幾乎耗盡了我的氣力,我趴在沒頭沒尾的被褥里,齊享從后面親吻我的背:"想吃什么?"

    "不想吃,想睡覺。"

    他抄起我的腰把我拖起來。我們磨磨唧唧地一直出了電梯,在大堂迎面遇上了齊享的同事,他們停下說話,我慢慢往前走著等他。

    齊享出來時,我正坐在一旁的花壇邊沿上發短信,這是切割成正立方的大理石,有一面緊挨臺階。他在階梯盡頭伸手給我,我剛碰到就變了主意,收回去,笑:"你看,這有一米五高嗎?"

    "別胡鬧啊。"

    "我就欺負這兒沒人認識我。"我站立起來,背轉過身:"齊享,你準備好接住我沒有?"

    一年以后。

    "你真跳下去了?他接住了?"曾小白在鏡子前轉個身:"腰是不是有點大?"

    "是啊。"我回答:"我說我們,不是你的腰。"

    "你們動作可真夠快的。"蘇瑪在旁邊說:"連酒都沒擺。"

    "領證純屬是臨時一興頭。"我說:"擺酒就算了,我們倆都懶的要命,又忙。"

    "老人沒有反對?"

    "反對了,扛著唄,扛到幾時算幾時。"

    "莊凝,你老實說。"曾小白戴著手套來摸我的肚子:"你是不是?嗯?"

    "亂摸什么,瞎操心。"

    "還不好意思呢。"曾小白大大咧咧的笑起來:"咱們,是不?一個寢室四年多,你啥我沒見過?"

    "我不好意思?"我說:"我都已婚婦女了,你跟我來這套。"

    剛接到謝端邀請電話時我一口答應了她做伴娘的請求,然后我給曾小白和蘇瑪打過去,我們三個商量了一下具體事宜:時間,交通工具,到哪兒訂禮服,等等。

    正興奮著呢,齊享給我發了條短信,晚上有事,你自己吃飯吧,乖。

    啪哧一聲,我心里的小火苗熄了半截。我這才想起來,媽的,我自己也嫁人了啊,還給誰當伴娘啊我。

    如今我坐在那看她們兩個試美美的伴娘裝,有粉色的小裙子,同色的手套還有小坎肩,我真是氣憤,起身給齊享撥了個電話,我說:"你在干嗎呢?"

    "給你聽聽。"他把手機拿離耳旁,我聽到有人激動地在喊:"來來來,鄭處,我今天,跟你放個雷子,先干掉這杯。"嘩啦嘩啦,杯盤不絕于耳。

    "又在應酬?"

    "可不是。"他問:"婚禮有意思嗎?"

    "還沒開始呢,齊享,我突然想

    ......"

    "哎哎小齊,躲這兒干什么呢,過來過來!"有中年男子的聲音,硬是擠到我們中間,齊享在那頭笑道:"任總您先,我馬上。"然后他低聲說:"那先這樣,回頭聯系。"

    "你少喝......"如同有一把刀一下截斷了那頭的喧鬧,我把手機闔上,心里有一塊酸酸的。

    窗外是依然年輕的溧湖,像終于煉出頭的一個善意的妖怪,漂亮的都有點兒不當了,卻又非常從容。我看著。這時外頭有人敲門。

    "進來,哎呀,等會兒。"曾小白手忙腳亂:"拉鏈,拉鏈。"

    "是我啊,謝端。"

    蘇瑪去拉開門,謝端拎著婚紗的裙擺閃進來,反手鎖上門。

    我轉過身,一時都有點辨認不出,她也真是漂亮,化了淡妝,眼睛閃著光。

    "端端,哎呀,端端。"

    她可能是一溜小跑過來的,有點喘:"我就這么一會兒工夫,陪陪你們。"

    "不用你陪,你忙你的。"曾小白往外趕她:"一會兒我們去陪你。"

    "沒事。"謝端坐到沙發上,一手一只把高跟鞋脫掉:"我正好休息休息。"

    說完,她竟然往后一躺:"哎呀真的好累。"

    我們三個面面相覷,又瞧瞧這個倦臥的新娘子,她一向不是這么不靠譜的,躺在那里,拿指節一下一下揉按額角。

    房間里變得很安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又有人過來敲那扇門:"端端,端端?"

    聽聲音,是她媽媽。

    謝端握住我的手腕:"說我不在,說我不在。"

    外面那位頓了一頓:"端端,我知道你在里面。"

    曾小白用口型問:"怎么辦?"

    我哪里知道。

    只能俯下身去:"噯,端端,大家都等著你呢。"

    她突然淚流滿面,翻了個身過去。

    曾小白去把門打開。

    "阿姨。"我們向她打招呼。

    "你們好,一起過去吧?"她對窩在沙發上的女兒說:"端端,來跟媽媽去大廳,都等著你呢。"

    我接道:"她,她可能有點兒不舒服。"

    李老師靜靜看我一眼,然后轉頭:"端端,你要對自己的選擇負責任。"

    謝端一動不動。母女兩就這么對峙。

    曾小白扯我一下,輕聲道:"要不先回避?"我想也是,道:"阿姨,要不你們說,我們去外頭等。"

    李云老師輕輕點點頭,我們都已經走到門口,謝端突然坐起來:"你們不要走!"

    她媽媽隔了兩秒,開始冷笑:"倒像是我逼得你一樣,端端,你不要這么荒唐。"

    我們還是退了出去,在謝端的淚眼里。蘇瑪最后一個,從外邊帶上門。

    "這怎么回事啊。"曾小白說:"我能偷聽嗎?"

    但她也并沒有實行,而是默默地跟著我們走到一邊。走廊上有人路過,突然退回來:"莊師妹?"

    我抬頭,發現眼熟,他說:"我,我啊,射天狼。"

    "哎呀,好久不見,你怎么會在這兒?"

    "我回這邊發展了唄,陵城沒我的地兒。"他笑道:"聽說你跟小齊?"

    "嗯。"

    "真是,沒想到。"他問:"你是婚禮哪邊的?"

    "新娘啊,她是我室友。"

    "哦?真是巧。"

    "那你怎么會來?"

    "我也是。"射天狼笑笑:"算她半個同事吧。"

    謝端被她媽媽托關系分在社區,他們怎么做上同事,我有點聯想不能。我說:"你認識新郎嗎?"

    "談不上認識,今天初次見,聽說是個中學老師。"

    "哦,人怎么樣?"

    "這我就不知道了。"他笑:"哪能打聽這么多呢,畢竟不是我跟他過一輩子--你們都站這兒講話,新娘子呢?"

    "在里面補妝。"我說:"一會兒就去。"

    謝端那一天出現在婚禮現場時,仍然光彩照人,沒有一點哭泣過的影子,她剛才的任性也許是最后一點希望的迸射。她是不是希望,他能夠突然出現,帶她逃走?

    但是她失望了。

    她注定要失望的,我坐在席間,看著她,半年前沈伯伯的案子宣判下來,罪名成立,刑期六年。兩個月后,沈思博從陵城機場飛抵德國,投奔他在那邊的姑姑。聽卓和說他本不愿這個時候走,他媽媽卻一定堅持,她咬著牙說,你在這里陪著我們能有什么出息?盡孝還是陪葬?你父親失勢了,沒有關系,等你日后出人頭地,你看著吧,個個都會忘掉我們家發生過的事。

    我以前愛屋及烏,也不免覺得沈伯母是個沒太多見地的女人。到了必要時刻,她一樣可以把事情想得這么清楚。

    卓和問我,你有什么要我轉達嗎?

    我當時想了一想,我祝他過的幸福。

    卓和看看我。我說,你心里頭別罵我虛偽啊,我說真的。

    現在我看著她,我心里有同樣的愿望,這其中有一部分可以用大詞兒來解釋,寬恕,感情什么的,另一部分,那是我內心隱秘的擔憂--他們如果不幸,生活會再一次懲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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