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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嘖，若真是這樣，那可就有點麻煩了。若來的是南衙十六衛(wèi)還好說，可若是皇帝發(fā)了狠，真把北衙直屬的禁軍派一些過來，他們的戰(zhàn)斗力可不是我這些幫中兄弟比得了的啊……”

    聞言，許觀不由得眉頭微蹙，面上隱現(xiàn)愁苦神色，然而抬頭見不經(jīng)意地一瞥，卻發(fā)現(xiàn)楊暾已然恢復(fù)了那一副吊兒郎當(dāng)毫不在意的神態(tài)，不由得一挑眉，愣了片刻，旋即忽而想起之前與沈游對峙時，仗著那個蜀山大弟子的威風(fēng)，這家伙也是這么個欠抽的模樣，想到此處，許觀眼珠一轉(zhuǎn)，料想這好賣弄愛擺架子的家伙應(yīng)是又做好了什么后手，卻在這看了大半天自己愁眉苦臉的笑話，不由心頭火起，氣笑道：

    “我說初旭兄，你是不是又早都下好什么暗棋了？！”

    “嘿嘿，這個你別管，”楊暾賤不兮兮地笑著，玩味般將杯中最后一點酒液吸入，打了個醉嗝，說道，“反正我就告訴你，到時候你們清水幫，就對付那三四十個不良人就好啦，至于剩下的什么南衙北衙嘛……”

    風(fēng)乍水生，一道“撲通”清響入耳，杯樽漸沉漸沒，湮入淵中。

    “他們自會有人收拾的。”

    ……

    “大人，那條舟離此處只剩下一里多的距離了，您得早點定奪，不能再猶豫了！”

    碼頭正中，先前隱在那一方棚屋中的人影已然連同那張寬椅都搬到了外面夜空之下，而他的面容也終于得以展露：李真，身為大唐帝國鷹犬之中黑夜勢力的絕對代表，一眾不良人的統(tǒng)帥，可以說這副臉龐完全沒有辜負(fù)他的職位，陰鷙狠辣，冷血惡毒，這些令人骨髓發(fā)寒心神顫抖的詞語，仿佛因為根治于他的靈魂深處太久，已然明晰到可以一眼從表面上感應(yīng)到這種字句。

    雙目狹長，鼻成鷹鉤，雙唇薄而青灰，是各類說書話本中最經(jīng)典的惡人形象，但真正讓人一眼望去便心生退避惡寒之感的特征，卻是在那對白眉、那縷雪須、那頂皓首與那滿面的皺紋以及左頰的那抹壽斑之上——這是明顯的老者形象，而他稍佝僂的腰背與盤根錯節(jié)、瘦削見骨的雙手亦在佐證這個事實，可問題也恰恰出在此處。

    即使第一眼看去確實是年近古稀，但無論是呼吸吐納還是行為舉止，各細(xì)枝末節(jié)處，都不知怎的透著股與老者該有的動作氣質(zhì)格格不入的微妙感，而那雙眸逼仄中勉強擠出的一點瞳黑，更是沒有半點懸車之歲所韜養(yǎng)凝練的返璞柔光，甚至即使說是一個無惡不作未有悔改直至這般年歲的兇徒，眸中的惡煞銳意也會被歲月打磨下去些許，可他眸中的刺骨的陰冷鷙戾，其精湛透徹絕未經(jīng)歷過多少璧陰。

    然而如此一個似是將老人外表套在狠毒青壯的骨子上的無比詭異寒譎的人，此時右手卻不知攥著卷什么文書，力勁之大已然可見幾分裂痕生出，隨著他拳頭的顫抖愈衍愈深。

    “……定奪？如今我要怎么定奪？！楊暾啊楊暾，你好本事！跟你那個老不死的混蛋祖父一樣有本事！本座——”

    “哈哈哈哈哈哈，怎么樣李大人？我送給你這堂堂不良帥的禮物，可還喜歡？”

    正當(dāng)這位平素陰狠冷靜異常的不良帥如今不知為何憤恨至極，破口低聲怒罵時，忽聞一陣爽朗笑聲自江面上傳來，與此同時，突然有一道破空聲爆起，只見夜色帷幕之中，一件看不清模樣輪廓物事直直向著椅上端坐的李真掠了過來，飛撞于其面門當(dāng)中！

    不待周圍警戒的眾人有反應(yīng)，物件便已然臨于李真雙眉前數(shù)寸之距，但他這個不良帥也不是平白無故坐上去的，只見衣袖袍影一閃，左手便已牢牢抓住那襲來的暗器——緣是一只酒杯！然而甫一相接，李真便猛覺那杯上埋著一股暗勁要往他的臂膀里鉆，心下一驚，右肘一撐椅背，左臂一收一伸，手掌翻轉(zhuǎn)換動，這才把這暗勁送了出去。

    “這是……我不良人獨家的劈骨風(fēng)？呵，楊小子厲害啊，看來你不僅殺了我那些沒用的屬下，還能在對戰(zhàn)中一窺武藝進境，得此裨益，得好好謝謝本座吧？”

    只見江水奔流，一葉扁舟自杳冥難見處緩緩渡出，船上二人并立，許觀腰后的刀已經(jīng)解了下來，此時握持于手中，抱臂淡觀碼頭諸人；楊暾的鹿鐘劍卻仍是閉于鞘中，他本人雙手叉腰而站，眉間盡是戲謔嘲弄神色，而一見岸上李真面目，他不由得恍神一剎，眉頭微蹙，但嘴上仍是不饒人分毫：

    “喲，李大人，您這怎么弄的？我可記著您最多不過是知命之歲，這如今怎的須發(fā)都白成這樣了？臉上也是皺紋頗生、壽斑難掩哪，呵，莫不是您這作惡多端日行不善，終于是遭了天譴，壽數(shù)無多了？”

    “楊小子，不必用話激我，這不過是本座為了擒殺你所練的一點功夫罷了，與你冷嘲熱諷相反，本座倒是要好好夸贊你一番，我麾下僅存的那些尚令全派出去，結(jié)果反而被你給一口吃了個精光，費盡心血才讓堂堂千里書劍欠下我的情義一朝用在你身上，你竟然還能安然無恙地出來……手上功夫如何且不論，這茍且守身、偷安保命的法子，倒是練得爐火純青，跟你那位祖父可是如出一轍呢！”

    此言一出，楊暾臉色瞬間冷了下來，殺意縈動如劍鋒逼人，但他仍未急著出手，而是陰沉一笑，反譏道：

    “承蒙李大人掛念在下祖父，您對我那些武林前輩叔叔伯伯的恩義，在下也是一日不敢忘，之前聽說您在這擺好了陣勢迎接，在下也就多找了點朋友，本想著今夜就向您還了這份情，沒成想這一來——嘖嘖嘖，怎么才這十幾號人吶？就算只有你們不良人出動，也不該就這點人手吧？這不是顯著我們?nèi)硕嗥圬?fù)人少嗎？”

    話音一落，許觀便應(yīng)和似地拍了拍手，一瞬間，彷如清風(fēng)過幽谷出而成颶，石櫟滾深山落則攜洪，如此輕微的兩聲在此時卻成了諸般巨響的領(lǐng)音，四野上下，無數(shù)刀劍出鞘聲、火折起燃聲、踩磚踏木聲幾乎是在同一時間涌入此片先前一剎還寂寥如墳的原野之中，然而這些聲響雖不甚整齊劃一，但因獨獨少了說話言語聲，因而寂靜滲人感雖然淡了些，然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無比的肅殺與冷漠。

    近二百多道人影一同出現(xiàn)在碼頭四周，而江面上也忽的多了數(shù)艘船艇，船首處都站立著兩三個赤膊按刀的壯漢，而與之相對的那不過十?dāng)?shù)個不良人如同沙塵入海河、雪屑飛烈火，對比之下顯得渺小不堪，仿佛瞬間便會被撕碎吞沒。然而面此威勢，雖說大多數(shù)不良人都已緊張地抽刀對峙，但卻不見不良帥與身旁沒于黑影中的一人有何動作，李真端坐椅上，面色微白，但眸中卻只有憤怒不甘在熊熊燃燒，以及一點幾成飛灰的疑惑：

    “關(guān)于這事，本座還真是想請教你：自從我知道了那幾個廢物失敗后，就迅速請奏陛下，希望能撥南北衙的部隊助本座阻攔絞殺你這叛逆，固然，臣下手掌兵權(quán)，即使不多，對君上而言亦非善端，就算是身為不良帥的本座，也是連上了數(shù)日的奏疏闡明其間利弊，這才得蒙皇恩，可率南衙金吾衛(wèi)與北衙羽林軍共一百七十人，連同我麾下不良人共二百零七人，綽綽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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