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殺變-《淵宇譎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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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巍峨如削、覆著三分古蒼的至圣山輪廓,如一幅洇染了歲月之墨的絹本長卷,在姬炎的視野中緩緩展開時,他的心湖仿佛被驟然擲入驚雷,滔天巨浪裹挾著無數塵封的碎影,狠狠撞擊著胸腔,震得他幾乎難以呼吸。這座闊別多年的圣山,宛如一只蒙塵千年的青銅寶匣,山體上刻滿時光的溝壑,每一寸巖土都暗藏著往事的余溫,每一縷掠谷的風都挾帶著記憶的碎屑——廊下并肩的私語、階前揮別的淚光、掌心相貼的溫度、劍下離分的劇痛,此刻皆如春江怒潮奔涌襲來,將他的神魂緊緊纏繞。他指尖抑制不住地輕顫,喉間哽咽發緊,只覺得萬千心緒絞成一片混沌,幾乎要掙斷理智的韁繩。
姬炎的腳步沉如負鐵,每一步踏上山道,都似踩在往事繃緊的弦上,撥出悠長而哀戚的余音,在空寂的山谷中幽幽回蕩。他循著記憶中依稀可辨的小徑,再度踏入那片靜得連草葉呼吸都可聞的圣人塚。四周雜草蔓生,高及膝彎,枯黃的草莖在風中瑟瑟搖曳,宛若歲月隨手遺落的荒蕪。
忽然,一塊熟悉的石碑撞入眼底——“公孫婕妤”四字如一道無聲的咒縛,霎時鎖住他的目光,再不能移開半分。他眸中涌動的,是眷戀如溫酒氤氳,是悲痛似寒潭徹骨,而悔恨更如萬千細針,密密麻麻扎入心口,疼得他呼吸驟止。
他緩緩屈膝,雙膝落地的動作輕得如同怕驚擾一場夢境,仿佛眼前并非冰冷的石碑,而是那個依舊穿著月白羅裙、笑顏清淺的故人。未及理清紛亂的思緒,他已攥起衣角,毫不遲疑地擦拭碑上積塵。粗布與石面摩挲發出細碎的沙沙聲,他神情專注近乎虔誠,猶如拭去世間最易碎的琉璃。指尖每撫過一道刻痕,都似無聲的告白:“婕妤,我帶小師妹回來了。”每一次擦拭,都仿佛在與流逝的時光低語,渴望從歲月指縫中,再一次牽回她溫軟的指尖,挽回那些曾被誤解碾碎的溫柔年華。
接著,姬炎的指尖在儲物袋冰涼的緞面上停留片刻,終于如捧易碎琉璃般,緩緩取出那只精巧的石盒。他的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雙臂抑制不住地輕顫——石盒邊緣粗礪的紋路硌入掌心,卻遠不及他心頭萬分之一沉重。那里盛放的,是公孫清窈僅存的一縷殘魂,重逾千鈞,堪比整片蒼穹的分量。
他垂眸凝望盒面上流轉的微光,眼底似寒星與炭火交映,閃爍著“必護清窈魂歸故里”的決意,也翻涌著與故人魂魄訣別的不舍,更沉淀著斬斷前塵、奔赴未知的凜然。無數情緒如暗流在他瞳中奔涌,幾乎要沖破冷靜的堤岸。
指尖撫過石盒上暗刻的云紋扣鎖,他深吸一口氣,終于緩緩啟開盒蓋。氤氳的魂霧如月華流瀉般浮起,他抬手動作輕得像觸碰一滴將墜的晨露,小心翼翼地將那縷近乎透明的殘魂送入墓穴深處。
就在指尖掠過冰冷墓門石刻的一剎那——他心中那座強撐了數月、甚至數年的無形堤壩,轟然崩塌。
回憶如滔天洪流奔涌而來,裹挾著所有滾燙的溫度與未能說出口的告別,徹底沖垮了他所有冷靜與偽裝。
恍惚間,他又看見師姐公孫婕妤執鞭立于桃花樹下,白衣翩躚,笑罵他“修行偷懶”時眼底藏不住的溫柔;看見蕊婷師妹捧著新摘的野果,蹦跳著跑到他面前,像獻寶一般遞來,頰邊沾著的花粉如同撒了一層細碎的金芒。那些春日笑語、背脊相倚的熱血時刻、月下共悟術法的靜謐長夜……所有往事都如深空星辰驟然亮起,璀璨得刺目,溫暖得令人心碎。
姬炎俯身凝視墓碑上被歲月磨得溫潤的刻字,指尖一遍遍撫過那熟悉的名字,聲音哽咽得如同被粗砂磨過,字字浸滿血與淚的沉重:
“對不起,師姐……師弟失言了。”
“師弟……親手殺了小師妹。”
話音未落,兩行熱淚已掙脫束縛,沿著他堅毅的臉頰無聲滑落,重重砸在冷寂的碑石上,濺起細碎而晶瑩的淚花。那淚水中,凝著對師姐師妹刻入骨髓的思念,浸透著未能守住諾言的無盡悔恨,更洶涌著對命運不公的悲愴詰問——天地蒼茫,大道無情,何以至此!
就在這時,一股陰寒徹骨的氣息如附骨之疽悄然蔓延,冷得人髓底生寒——那是詭麓書院弟子身上獨有的、混雜著癲狂與腐朽的氣味。他們如一群蟄伏已久的餓狼,自圣人塚的斷碑殘垣后、枯樹老藤間猛地竄出,頃刻將姬炎圍得鐵桶一般。那一雙雙眼睛似淬毒的鉤子,死死釘在他身上,翻涌著陳年的仇怨與毫不掩飾的殺意,仿佛下一刻就要將他撕碎吞噬。
“小雜種,你竟還敢回來!”一個滿臉刀疤的漢子一步踏出,手中長刀在殘照下泛著森冷青光。他聲音尖利如夜梟啼冢,字字似冰錐扎心:“上回讓你僥幸逃了,這一回,定將你挫骨揚灰!”他嘴角咧開猙獰的弧度,眼角皺紋因極端惡意扭曲虬結,仿佛已見姬炎頭顱滾落、鮮血浸透青石的場景。
姬炎緩緩起身,身姿仍挺拔如孤松絕壁。唯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中,此刻凝如寒冰,唯余一片冷寂的殺機,只在極深處,隱約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痛楚。他握緊天乩劍,劍柄早被掌心熨出溫度,劍身在晚風中清鳴不止,那聲響凜冽似弦驚,恍若為一場血祭拉開序幕。
一滴淚不知何時自他眼角滑落,在風中碎如隕星,沿他堅毅的頰邊滾下,悄無聲息地砸上劍鞘,暈開一點微濕。他將翻涌的哽咽盡數咽回,心中唯有一個念頭如烈焰燃燒:“殺……殺光他們……”這無聲的嘶吼如驚雷裂空,劈開沉壓的悲慟,化作滾燙的力量奔涌進四肢百骸。
剎那間,姬炎周身氣息驟變,一股令人窒息的殺意如實質般洶涌迸發。腳下塵土無風自揚,周遭空氣仿佛凝結,連風聲都化作低咽,整座圣人塚似在他凜冽的怒意中震顫。他宛若殺神臨世,手腕輕轉,天乩劍鏗然出鞘,寒光如冰裂暮色,直逼最近的刀疤漢子而去。
其勢如奔雷,其疾似閃電。劍影在昏暗中織成一張銀光流轉的死亡之網,每一道劍弧都如撕裂長夜的流星,絢爛而絕情。他每一劍皆傾注了對師姐慘死的悲憤、對詭麓書院積壓多年的恨意;每一斬都蘊著崩山裂石之力,仿佛欲將這世間一切不公與罪惡徹底斬斷。
頃刻之間,原本寂寥的圣人塚化作一片血火地獄。長刀斷裂的刺耳聲、骨頭碎裂的沉悶響、將死之人的凄厲哀嚎交織共鳴。殘肢與斷刃齊飛,滾燙的鮮血潑濺于古碑殘垣、枯枝敗葉之間,匯成道道觸目驚心的血流,蜿蜒滲入黃土。姬炎穿梭于腥風血雨之中,墨色衣袂早已被血浸透,身形卻仍如鬼如魅,時而旋身橫斬,時而騰躍直刺,每一動皆精準狠絕,難以捉摸。
他目光冷如寒淵,唯有在劍鋒飲血的剎那,才掠過一絲幾不可見的快意。胸中那“為師姐復仇”的執念如磐石堅不可摧——即便今日力竭于此、魂斷荒冢,他也絕不回頭。
這原本是詭麓書院精心布下的天羅地網,一場志在必得的獵殺。他們算盡姬炎孤身無援,欲將這頭困獸逼入死地,一泄積年怨毒。可誰也未料到,命運之輪于此轟然偏轉。那看似縝密的殺局,竟如殘燼中的蛛網般崩裂潰散。一場預想中的圍獵,徹底失控,淪為單方面的、毫無憐憫的血色屠戮。
姬炎佇立在尸山血海之間,宛如自九幽地獄踏血而歸的修羅。他手中緊握的天乩劍仍在不斷滴落鮮血,猩紅的血珠沿劍身紋路蜿蜒而下,如同一條條垂死掙扎的血蛇,每一滴都沉甸甸地浸滿了他刻骨銘心的痛與恨。曾幾何時,他眼中還漾著三分悲憫、七分溫潤,似能容納人間一切苦難;而今,那點溫潤早已被滔天恨意吞噬殆盡,只剩下冰封千里、銳利如刃的凜冽殺意。那殺意幾乎凝成實質,如淬毒寒刃,直刺在場每一個人的心房,凍結了他們最后一絲掙扎的勇氣。
姬炎的內心正歷經著一場無聲的崩毀。過往記憶如狂潮般洶涌襲來:家族覆滅時的沖天烈焰,婕妤師姐臨終前破碎的叮嚀,清窈合眼時那一抹凄楚卻帶笑的唇角……每一幕都似利刃,反復凌遲著他早已千瘡百孔的靈魂。生命中路過的許多人,如流云易散,而有些身影卻化作沉重鎖鏈,日夜箍縛著他的神魂,令他每一次呼吸都牽扯出撕裂般的痛楚。他只覺得自己的心被無數無形之手狠狠撕扯,唯有敵人飛濺的鮮血、凄厲的慘嚎,才能稍慰這片幾近荒蕪的焦土,才能讓他從這徹骨的瘋狂中觸摸到一絲存在的實感——他還在掙扎,還在復仇,還不曾倒下。
下一刻,姬炎的身影如鬼魅般倏忽而動。他足尖輕點斷碑殘垣,竟未發出一絲聲響,唯有玄色衣袂在腥風中獵獵飛揚,劃出一道道幽寂而致命的弧線。他眼底熾火翻涌,卻又被一層冰冷的漠然壓抑;每一劍揮出,都似斬斷一截往事,那些糾纏不休的怨與念,盡數化作天乩劍上吞吐不定的凜冽寒芒。
劍風凌厲,破空之聲先于疼痛抵達,如驚雷驟落,瞬息之間便撕裂生命。有人惶惶舉盾欲擋,卻見劍鋒如毒蛇尋隙,精準穿透法器間隙,直取咽喉。他們瞳孔中最后的映像,是不斷放大的劍光,隨即沉入永恒的黑暗。溫熱的鮮血噴濺在姬炎衣袍上,宛如雪地中綻開的紅梅,詭艷而凄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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