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正道-《淵宇譎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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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吞云吐月、氣勢磅礴得仿佛能壓落整條星河的人王殿深處,藏著一間靜謐得能聽見時光流淌的神秘殿宇。殿中古籍浩如煙海,泛黃的書頁層層疊疊堆積如山,幾乎觸到雕梁;殘破的書脊猶如老者布滿歲月溝壑的手掌,無聲摩挲著光陰的印記。墨香與陳年樟木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在空氣中鋪開一張溫柔而厚重的網,將塵世的喧囂徹底隔絕于門外。
就在這被古樸與書香浸潤的寂靜里,姬炎的眼睫如初醒的蝶翼般輕輕顫動,隨即緩緩睜開。一抹迷茫如薄霧般籠罩著他深邃的眼眸——方才那場生死一線的追殺仍如影隨形,刀光劍影還在腦海中錚鳴不絕;可此刻縈繞在鼻尖的淡雅墨香,卻又讓他恍惚跌入一個安寧得不真實的夢境。
不遠處,一位身著素雅青衣的老者端坐于雕花木圈椅中。他身形清癯,衣袂處點綴著幾許墨痕,不僅不顯凌亂,反倒似點染出幾分文人風骨。老者靜默如一塊被歲月打磨得溫潤如玉的古石,眉宇間沉淀著從容與淡泊。他手持書卷,指尖輕翻,目光沉入字里行間,仿佛已將身外天地盡數遺忘,唯余眼前這一冊古籍,承載著他神游萬仞、心馳千載的精神世界。
姬炎緩緩起身,動作輕柔得如同怕驚擾了殿中沉睡的時光。他每一步都踏得慎重,仿佛腳下不是冰冷的地磚,而是對眼前老者沉甸甸的敬畏。他下意識理了理微皺的衣襟,隨后微微欠身,雙手交疊,腰肢彎出一道謙卑而堅定的弧度。開口時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幾分劫后余生的顫動:“小子姬炎,叩謝先生救命之恩。先前身陷絕境,四顧茫然,已是山窮水盡……先生的到來,宛如長夜將盡時破曉的一縷天光。此恩重于泰山,姬炎此生絕不敢忘,他日若有機會,定結草銜環,以報恩德。”
語聲落下,他緩緩抬眸望向老者,眼中情緒翻涌——感激如暖流淌過心田,卻又被一層薄霧般的迷茫輕輕籠罩,仿佛置身夢境,一時難辨虛實。
老者指節輕攏,將那冊承載千年文脈的古卷緩緩放回案幾,書頁相觸只發出微不可聞的一響,似是不愿打擾這殿宇間凝固的歲月。他起身的姿態如古松迎風,清癯卻不失挺拔,寬大衣袖拂過案上墨錠,掠起一縷淡而清冽的墨香。他面容平靜如古井無波,唯有眼底深如寒潭,映著歷經滄桑的智慧。當他的目光落在姬炎身上時,終于開口,聲音溫潤似玉磬輕鳴,卻透著歲月沉淀的厚重:
“你可知,你能踏入這祖師祠堂,并非老夫之功。”他語速徐緩,字字清晰,“是那兩位女子,甘愿自斷輪回路,以殘魂為引,化身為芯,才點燃這祠堂長明之燈。她們以魂為燭,以命為祭,換你一線生機——這份情義,縱千山萬水不可丈量,縱泰山壓頂難及其重。”
言至此處,老者枯瘦的手指輕輕指向供桌。目光掠過那兩盞搖曳的燈焰時,他素來淡然的眼底竟泛起細微波瀾——那是敬重,是嘆惋,亦是對命運無常的深沉感懷。燈光幽幽,仿佛連飄浮在空中的塵埃,也在這一瞬間凝駐了呼吸。
姬炎只覺一道驚雷自頭頂貫穿全身,四肢百骸中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又在下一刻如熔巖般涌向心口。方才劫后余生的恍惚,尚未散盡,便被這殘酷的真相徹底碾作齏粉。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刺骨的銳痛,連呼吸都成了割裂胸膛的利刃。
他踉蹌一步,勉強抬眼望向供桌——昏暗中,兩盞長明燈正靜靜燃燒。一盞泛著青熒幽光,似深潭映月,清冷中浸著難解的孤寂,恰如公孫婕妤常穿的青色衣衫,遺世獨立;另一盞則籠罩在瑩瑩白光之中,宛若新雪落梅,潔凈得不染塵埃,正是公孫清窈素日里最愛的顏色。
剎那間,前塵往事如潮水倒灌,洶涌撲入腦海。那些笑語、叮嚀、并肩的身影、未盡的諾言……此刻皆化作穿心利箭。劇痛如藤蔓纏繞肺腑,蔓延至每一寸肌膚,可再深的痛楚也攔不住眼中滾燙的液體奪眶而出。淚珠接連砸下,在冰涼青磚上綻開細碎的水光,也砸碎了他最后一絲僥幸。
“婕妤師姐……清窈師妹……”他聲音支離破碎,幾乎不成調子,雙手死死攥緊,指甲深陷入掌心,卻感覺不到半分疼痛。腦海中反復回蕩著老者那句“斷了輪回路”“以殘魂為引”,字字如千鈞重錘,擊得他神魂欲裂。她們竟以永世不得超生為代價,為他換得一線生機……這份情,比山重、比海深,叫他如何承受,又如何償還?
一片朦朧淚光中,他的心卻前所未有地清明起來——縱然前路是刀山火海,九幽黃泉,他也定要踏遍三界六道,尋回那一縷殘魂,重塑她們存在于這世間的可能。此誓,天地為鑒,生死不移。
在那莊嚴肅穆、彌漫著千年古木沉香的祖師祠堂內,時間仿佛被悄然凝滯,一層薄紗似的氤氳氣息無聲籠罩著每一處角落——青磚縫中苔痕幽綠如沁入歲月的淚,梁柱上漆色斑駁似記錄光陰的筆,連空氣都仿佛被陳年墨香與裊裊香火浸透,每一次呼吸,都似在與歷史對話。
老者緩緩起身,身形挺拔如崖邊孤松,青色衣袍輕拂過案幾,帶起一縷幾不可察的微風,竟未驚動案角那枚靜臥如眠的玉鎮紙。他的目光掠過佇立堂中的姬炎,眼底似藏深潭,靜默中透著洞穿世情的清明。一聲低沉如遠鐘的語音,裹著歲月積淀的智慧,緩緩漾開在這凝固的寂靜里:“既然你能踏入這祖師祠堂,依夫子舊訓,可向老夫提出一愿。只是——”他話音稍頓,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袖口暗紋,語氣里添了幾分不容置喙的沉定,“答與不答,終究要看老夫心意。”
說罷,他邁步走向供桌,步履沉穩,每一步都似與祠堂共鳴,踏在青磚上猶如叩問千年道統。那供桌以整塊雷擊木雕琢而成,桌沿云紋細密,邊角被歲月撫出溫潤光澤,仿佛默默承載著無數求道者的虔誠足跡。老者伸出布滿皺紋卻依舊有力的手,指尖輕觸桌緣,恍若與往昔低語,隨后穩穩取過三柱金箔纏身的線香,動作間不見絲毫猶豫,一抬一指皆蘊藏著對先師深沉的禮敬。
香頭迎上燭火,幽紅的光舌輕舔,霎時間火星微閃,化作暖光點點,將老者面容上的溝壑映照得愈發深邃。青煙裊裊而起,如素練凌空,蜿蜒盤旋,掠過油燈,輕撫過姬炎額前發絲,攜來一縷若有似無的暖意。老者身形微挺,將香緩緩插入四足磐龍鼎中——鼎耳銅環輕搖,發出一聲“叮”響,清脆如碎玉,在這闃寂之中格外醒耳。
供桌上陳設極簡,除了一尊泛著青銅幽光的磐龍鼎與兩盞分別燃著青白微光的長明燈外,別無長物,卻在素凈中透出難以言喻的莊嚴。而供桌后方墻面,不見尋常牌位,唯有一幅鑲紫檀木邊框的豎匾高懸,白底之上,“至圣先師”四字墨色酣暢,筆力千鈞。橫如刀削,豎似劍立,每一劃皆如凝聚天地正氣,令人望之肅然。
姬炎凝望著那匾額,心頭驀地一顫,恍惚之間,似能透過這濃墨重彩的筆鋒,窺見千年之前那位先師濟世安民的胸懷與光照千古的智慧。一股難以名狀的敬畏與向往,如細流般悄然浸潤他年少的心田。
姬炎靜立在祖師祠堂濃重的陰影里,歲月斑駁的青磚地面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絲絲沁入骨髓的涼意,卻絲毫無法平息他胸腔內如驚濤駭浪般翻涌的心緒。方才那老者輕描淡寫的一句“答與不答,看老夫心意”,猶如一塊千年寒鐵鑄就的青銅鎮紙,不僅壓在耳畔,更沉沉地壓在他的心坎上,幾乎令他喘不過氣。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在這座凝聚了無盡歲月與威壓的祖師祠堂內,每一句看似隨意的話語,每一個細微的停頓,都可能是一把鑰匙,悄然開啟或是徹底鎖死他命運的前路。回想起方才面對那支足以輕易碾碎山河的圣人筆時,自己是何等渺小與無力,仿佛狂風暴雨中一簇微弱的燭火,連掙扎的余地都微乎其微。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姬炎閉上眼,深深吸氣,努力將那份幾乎要破胸而出的躁動與不甘一點點壓回心底。他緊鎖的眉宇漸漸松開,眼底最初彌漫的迷茫與惶惑,如同晨霧遇初陽,被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悄然取代。他終于動了,腳步異常穩定地向前邁出一步,落地無聲,卻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雙手抬起,鄭重其事地揖禮躬身,小臂因極度用力而繃得如鐵條般筆直,凝聚著無比的恭敬與懇切。他開口,聲音初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但那并非源于怯懦,而是源于對自身微弱力量的清醒認知,以及不甘于此的強烈渴望:“先生明鑒,那圣人筆神威蓋世,小子在它面前,實在渺小如塵,無異于蜉蝣撼樹,螳臂當車。若……若蒙先生垂憐,賜下一件能與之周旋的靈寶,此恩此德,小子沒齒難忘!”
話音落下,余音在空曠的祠堂中輕輕回蕩。他那雙原本就明亮的眼眸,此刻更是燃起了不屈的火焰,猶如兩顆投入暗夜的寒星,熠熠生輝,帶著無比的真摯與期盼,牢牢望向那隱于陰影深處的老者。
老者緩緩抬起頭,昏黃的燭光流水般傾瀉在他溝壑縱橫的臉上,卻絲毫照不進那雙深不見底的眼底——那雙眼,宛如沉在萬載古潭底的黑曜石,表面平靜無波,內里卻仿佛能映照萬物,將姬炎心底那點熾熱的渴望、無法掩飾的忐忑、乃至那份孤注一擲的決絕,都洞察得清清楚楚,無處遁形。
他喉間滾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喟嘆,那嘆息聲裹挾著祠堂內沉積了數百年的香火與寂寥,幽沉地在大梁間縈繞、擴散。“哦?欲尋克制圣人筆的靈寶?”他緩緩開口,每個字都帶著千鈞的重量,“你這娃娃,倒是給老夫出了個天大的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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